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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化”:从黑格尔到马克思的“转移”及其他

2002-01-10 09:32:00 来源:博览群书 李珺平 我有话说


  
  异化,德语原文是Entfremdung,英文翻译为Alienation,创始于黑格尔,完成于马克思,后经卢卡契、“西方马克思主义”的传播,成为当代全球范围内哲学、社会科学的一种核心观念,一个重要范畴。在普通中国人的观念里,黑格尔是唯心主义的、保守的哲学家,马克思是唯物主义的、革命的理论家,这大体是不错的。但众所周知,马克思又是黑格尔的学生。在1873年写作《资本论》第二版“跋”时,马克思说:“我要公开承认,我是这位大思想家的学生”,可见,马克思是以作黑格尔的学生为光荣的。这就带来一个问题,即在学生马克思与老师黑格尔之间,形成了理论上落差巨大的卡夫丁峡谷。其意为,一种具有革命性的历史唯物主义理论,是如何从具有保守性的唯心主义理论的培养基中萌芽的,或,从黑格尔到马克思之间陡峭的卡夫丁峡谷,在理论上是怎么跨越的?这是一个理论之谜,也是一个历史之谜。夏之放教授《异化的扬弃》(花城出版社2000年4月版)就试图对这双重谜底进行揭秘,很有意思,亦很有学术价值。
  
  《异化的扬弃》分四编:总论、异化劳动论、共产主义论和审美论。我认为,其中最主要的是“异化劳动论”,因为,作者在这一论里,试图从学术理路上探幽发微,寻找异化概念产生、发展的雪泥鸿爪,竭力厘清这一概念在马克思主义孕育过程中所担当的起承转合作用,以及它作为理论细胞、理论胚胎,作为具有自组织的生命体,在整个马克思主义成长、完善过程中蜿蜒、渗透的来龙去脉。
  
  把“异化劳动论”放在全书总构架中,更可以看出其枢纽地位。如果说“总论”的目的是确立《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历史、逻辑出发点,分离“异化劳动”概念,并简要说明它在《手稿》中沿经济学、哲学两条思路展开、游走、重合的轨迹,那么“异化劳动论”重点探讨的,则是“异化”概念如何从哲学走向政治经济学,如何从绝对精神领域走向现实的政治经济学领域,如何从黑格尔走向马克思的线索。此后“共产主义论”和“审美论”,不过追踪寻找马克思从扬弃“异化劳动”角度所设计的,现实人在实践中自我实现的历史进程,艺术化生存以及人自身的全面发展何以可能等整体思路的变化。
  
  因此,理解“异化劳动论”,也许是领会作者苦心的入门处。
  
   

  
  与一般人把“商品”、“资本”、“剩余价值”作为马克思主义的核心概念不同,此书以“异化”为核心。作者潜隐的想法是,马克思从“异化劳动”入手,在把资本主义作为“异化劳动”的个案进行解剖时,才注意到“商品”、“资本”、“剩余价值”等问题。这是很有道理且富于深意的见解。在作者看来,“异化”是马克思入乎黑格尔并从中走出的一个粘连性、贯通性并具有独立性的概念。所谓粘连,是指“异化劳动”粘连于绝对精神的异化而来;所谓贯通,是指“异化”及其扬弃异化,贯通了从黑格尔到马克思的所有最重要的著作;所谓独立,是指“异化劳动”虽承接黑格尔而来,但经过马克思的改造和赋予新意,已割断脐带,成为相对独立的概念——总之,通过对“异化”概念从黑格尔到马克思的延伸、辨析,作者想要说明的是:?1?“异化”进入马克思的理论体系时,已属于有机成分,而不再是简单的挪用;?2?“异化”理论不仅是马克思主义的有机组成部分,而且是引发“剩余价值”理论的契机。
  
  问题的关键是,这一过程如何发生?具体说来,这一问题又可以分解为如下几个方面加以追踪:“异化”是从哪里来的?Where to be from??哪些人在哪些情况下使用过?Develop process??“异化”包括哪些内容?What to be??马克思是怎样运用的?How??马克思后期为什么很少再用“异化”?它被什么新的说法所代替?等等。显然,只有从正面回答了这些具有焦点性的问题,才可能说清楚“异化”到底是如何从黑格尔走向马克思,又在马克思手中如何改造、模塑?内容和程度?的,进而将一个整体的而不是分裂的马克思还原出来。
  
  作者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在作者看来,德文“异化”是从英文翻译过来的,接着较为详细地考证了它的涵义及其演变过程。应该说,作者关于“异化”概念从英国传来的说法,也许值得商榷①,但关于“异化”涵义及其演变的考证,却是很有根据、很有道理的。因为,学术探讨的重要问题不是对于“异化”概念发明权的争论,而是“异化”到达黑格尔手中以后的变化,以及对于马克思继承并改造这一概念的起承转合过程的清理。
  
  关于黑格尔。作者认为,在《精神现象学》中,“异化”及其扬弃作为精神的普遍本体的变化规律,已发生着重要作用,但对于这样一个重要范畴,黑格尔却从来没有正面加以界定。在黑格尔那里,“异化”与“对象化”、“外化”等三个词的涵义,是没有区分的。黑格尔的异化公式有三种:一是绝对精神——自然界——主观精神;二是伦理——教化——道德;三是服役意识——劳动——自为存在意识;但它们都是在意识?而不是在现实?领域内进行的,都是通过异化、扬弃异化,到达下一个、更高一级的发展环节。
  
  关于鲍威尔。作者认为,鲍氏论述的对象主要是宗教的异化,其异化公式是:自我意识——宗教——自我意识,即通过批判的批判扬弃来异化,摆脱宗教,使人获得真正的自由,但这种异化理论仍然是意识领域之内的否定之否定,始终没有进入现实领域。费尔巴哈也局限于宗教领域来理解异化,其异化公式是:人——上帝——人,即由人的本质异化出上帝,再扬弃基督教的上帝,回到人的“类本质”、人的上帝。从表面看,费尔巴哈从事批判的立场虽然是坚实的大地,有唯物倾向,其批判对象虽然是黑格尔、是宗教,但由于他把意识和存在的统一看成是简单的直接同一,所以其异化理论同样是在意识领域进行的,不过用“爱的宗教”替换了基督教而已。
  
  关于赫斯。作者认为,赫斯的异化思想超出了宗教领域,涉及到政治异化和经济异化,其异化公式是:人的本质——人的异化状态?上帝、国王、金钱?——人的现实本质?真正的社会主义?;赫斯通过批判扬弃宗教、政治、经济等各个领域的异化,进入泛爱论的社会主义,其长处是把异化概念从绝对精神、宗教领域转移、应用到其它领域,但对异化概念的批判依然没能超出意识领域。
  
  作者承认,黑格尔、鲍威尔、费尔巴哈和赫斯等人对马克思的影响是深厚的、细致的,这些在此书中都有具体入微的考证和分析。在此基础上,作者不忘指出,马克思不是全盘照搬,而是作了“哥白尼式”的改造。马克思的异化公式是:人的本质——异化劳动?私有财产?——共产主义。这一公式有如下重要特点:一是从现实社会中的人出发;二是将异化和扬弃异化的中介环节落实在社会经济领域;三是把经过扬弃私有财产,实现共产主义这个名为复归实为升华的过程,看作社会经济规律运行的必然发展。这说明,马克思在使用异化时至少从两个方面作了根本性的改造:首先,试图将异化概念从哲学引入政治经济学领域;其次,试图将异化概念从历史唯心主义移位到历史唯物主义领域。
  
  在考察异化概念的运行以及马克思的接受、改造过程时,作者表现了极为可贵的才识和爬梳材料的功底。可贵的才识,是指从大处着眼,以大驭小的能力和高屋建瓴、辨别真伪的见识;爬梳功底,是指对德国哲学的熟悉程度,排列、拣选、分解、归纳的功底,与严肃认真、有处说有无处说无的实事求是精神。特别是对黑格尔、鲍威尔、费尔巴哈、赫斯等理论的分析、清理,看来只有他那一代人经历过较为正统的马克思主义学习,又经过改革开放的洗礼?才有这种积累优势,才有这种耐性,才做得出来(参见《异化的扬弃·后记》)。这种运用优秀的清代考据学风对马克思主义所从事的研究,不仅令人钦敬,更值得尊重、提倡,它对时下仍热衷用新名词搭建“无物之阵”以惑人的空疏文风是一种匡正,一种救弊扭偏。
  
   

  
  此外,本书还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是对马克思革命?或叛逆?思想成因的追溯,颇有新见。
  
  西方的“马克思学”学者一般总强调出身于犹太人家庭和热情、冲动、易怒的个性特征对马克思的决定性影响,本书并不完全否定这些因素,但重点指出其所诞生、成长的故乡的独特文化氛围对马克思心理生活的制动作用。这是发人深省的。
  
  作者叙述道,马克思所生长的摩塞尔河畔的特利尔,1793年曾被法国革命军占领,1801年被彻底并入法国版图,工业得到发展,政治得到改革,当地居民深受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精神的影响,时有特利尔“雅各宾党人”的名声,拿破仑战败后,1814年重新被并入普鲁士王国。在相对动荡的时代,度过十几年热烈、奔放的自由生活、具有“雅各宾党人”头脑的居民,一下子又沦为国王陛下的奴隶,思想上是很难接受的。这造就了特利尔地区居民思想的活跃,也促成了海涅、伯尔尼、马克思、恩格斯等思想界闯将的出现。
  
  在我看来,这些叙述及其所引出的结论,都很公允、很有见地!
  
  由此,我们还可以补充说,马克思一生富于卢梭的叛逆精神,不遗余力地攻击普鲁士容克政治,以致被德国政府所驱逐,成为流亡者,马克思一生浓重的没有国籍的“国际”思想、建设世界大同的共产主义的设想等,应该说,都和童年、少年时代所禀受的法国大革命精神有渊源关系。
  
  二是对《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版本的考证、传播中的流变及其核心思想的寻绎,相当清楚。
  
  三是共产主义论中对“人的本质”,审美论中对“内在的尺度”等问题的探讨,比较周密,而且切中肯綮。
  
  这三个特点所涉及的内容固然还可以再深化,更可以见仁见智,但从扬弃异化、复归人自身的角度来透视其间的立论,都让人若有所思。
  
   

  
  《异化的扬弃》选择“异化”这个范畴,从学术思路?而不是从纯意识形态?上认真清理马克思理论的胚胎、诞生,以及马克思整体思想的发展脉络,把异化论和共产主义论、剩余价值论联系起来,力图勾勒、还原出一个动态的、完整的、活的马克思,而不是僵硬的、分裂的“青年马克思”和“成熟马克思”(参见《异化的扬弃》第200页)。这种尝试,在学术界不仅新颖,更具有示范作用。
  
  二十世纪以来,马克思主义研究逐渐成为世界范围内的一门“显学”,它早已走出前苏联、东欧和中国的国境,而波及欧洲、美洲,在全球思想界震荡。出于对马克思主义基本理论的不同解释,或理解上的偏差,曾出现过“苏马”?苏联马克思主义?、“中马”?中国马克思主义?和“西马”?西方马克思主义?。随着苏联的崩溃、解体,不管在苏联国内,还是世界范围内,“苏马”本身不再作为绝对真理,而成为客观的研究对象。目前颇具生命力的,主要是“中马”和“西马”。有人说:“西马非马”,此言很有道理。我们有理由怀疑,西方人仅在书斋中捣腾来捣腾去的研究,不可能忠实地阐释马克思主义,因而“西马”很难说是地地道道的马克思主义。但“中马”是否“真马”?原本意义上的马克思主义?呢?这个问题也不能鲁莽回答。遵照邓小平“实事求是”的原则,可以说,那些忠实地阐释并实践马克思主义的,是“真马”,而那些歪曲阐释并错误执行马克思主义的,则是“假马”。因此,真假马克思主义的区分,关键在于是否能从学理上予以实事求是的澄清、阐释。
  
  解放以来,我国虽出过马克思的全集、选集,但从总体上看,由于意识形态系统的惯性,我们对马克思主义主要停留在语录式的“为我所用”上,而较少有从学理上客观、系统地进行阐释的著作。过去,我们曾经把日丹诺夫主义、联共?布?党史误作为正统的马克思主义,把阐释者当成原创者,带来许多严重问题,原因就在于,我们自己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清理过原著。改革开放以来,这种工作虽陆续有人作,但仍处于起步阶段,难度大,成果少。
  
  如果不踏实地阅读原著,严肃地从学理上梳理马克思主义内在的起承转合关系,搞清楚基本范畴、范畴群之间的逻辑意义,我们就很难说马克思主义的真理是掌握在我们手中的。从这个角度说,《异化的扬弃》的劈榛破莽的示范作用,实在不可低估。
  
  ①我更倾向于同意“异化”概念由德国人创造这一说法。因为,在英国人霍布斯《利维坦》和法国人卢梭《社会契约论》中,固然出现了“自然权利根据契约而相互转让与出售”,导致“原始自由的丧失”等论述,但并没有直接出现“异化”这个名词。作为一个概念,“异化”最早是由费希特使用,并由黑格尔扩展的。尤其是黑格尔,将“异化”概念高度哲学化,使其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诚如夏之放教授所言,德文Entfremdung中间的fremd一词,具有他人的、别人的和异己的、不友好的甚至敌对的双重涵义。德文的这双重涵义,就是“异化”概念在全球通用的基本意义,明显与黑格尔的反复使用分不开。因此,“异化”概念应该说是由德国人创造的。但笔者的粗浅看法绝非定论,亦是猜测性的,有兴趣者,可参考王若水《“异化”这个译名》,见《读书》2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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