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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念对现实的追摄

2003-09-07 00:00:00 来源:博览群书 张 旭 我有话说

我们输入西学多年,最大问题是:那些概念和体系,在中国这一真实世界中找不到贴切的对应物,因此据实纠名就成为学术界的重要任务。我们不得不厘清那些漂浮在中国思想上空的译自西方的概念,弄明白那些自以为有引领中国社会的责任与能力的通行“译语”,在当代中国语境中到底指什么?这个问题如果解决不好,我们就不能真正理解那些西方理论;那些西方理论也无助于我们对中国社会的理解。这样的双向误会经常在我们身边发生。
  
  这番感想是阅读吴思新出版酌著作《血酬定律:中国历史中的生存游戏》引发的。吴思在序言中谈到,他读布伦南和布坎南的《规则之理》,那两位先生在讨论“元规则”问题的时候,谈到了正义性,谈到了同意的广度和强度,还谈到了多数原则。吴思说:“作为生活在民主宪政国家的公民,他们这么说当然不错,但在我这个遥远的读者看来,却句句别扭,满心抵触,闹得几乎读不下去。中国历史清晰而强悍地告诉我:事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他们不对。他们的说法,只有加上苛刻的限制条件之后才是对的。”
  
  吴思的阅读体验,也是我所熟悉的阅读西方学术著作的经验;但是,他的对策一再让我吃惊。他左手拿着西方的概念,右手拿着中国的史实,反复掂量比较,最后却选择了另起炉灶。此时,他追着史实不依不;饶,直到给出一个他以为恰当的命名为止。一吴思的著作的兰个鲜明特色,就是创造了大量有“本土特色”的新概念,如潜规则、合法伤害权、血酬、灰牢、白员、隐身份、刘瑾潜流等等;他承认这些概念都是“杜撰”的,但他辩护说:生活在北极的爱斯基摩人对白色有详细区分,我们眼中一派白茫茫的世界,在他们眼里却有丰富的层次和色彩。他们可以用丰富的词汇描述我们视若无睹的差异,譬如阳光之下的白和背阴处的白。他们之所以能看见我们视若无睹的东西,因为他们有相应的语言和命名。反过来也可以说,他们所以有那些语言和命名,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我们没有,留意的东西。这是一个相互促进的过程。语言和命名既是认知的成果,又是认知的工具。儒家的规范概念可以帮助我们看清楚许多东西,但也遮蔽了许多东西。晚清至今,西方思想大举拥人中国,提供了新的认知框架和命名系统,在开辟新视野的同时,也难免留下新的盲区。对于上述凝聚了臣量人类智慧的命名体系,我们不能不敬重,不能不学习,但是又不能敷衍偷懒,靠在前人身上吃现成饭。
  
  也许,这些新名词、新概念的创生,会引起一部分读者的阅读“不适”,但这些概念来源于历史,又回归于真实,确实是持之有据的。
  
  例如,在与劳动、土地和资本三项生产要素各自报酬对比中,作者引出了“血酬”这一概念;这一概念指的是由流血拼命所换取的收益,其价值的大小由拼命争夺的对象的价值决定。这种报酬的性质,不是对生产要素的报酬,而是“破坏要素”参与资源分配所得的份额。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这种所谓的“血酬”,在真实世界中确实存在着。作者说,民国年间中国有两千万土匪,更别提军阀和黑帮,他们都是吃血酬这碗饭的。作者还指出,中国企业里往往有执法官员或黑帮老大的干股干薪,作为在送钱或送命的形势下“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结果,也可以并人血酬之列。
  
  这些早巳存在于我们心里的东西,一经命名,立刻就凸现出来,变得可以研究,也容易研究了。
  
  作者又说,执法官员和黑帮老大与生产并无直接关系,然而,那些欧美国家视为公职;公器或公共安全的东西,却像私人物品一样进入了中国企业的合约。那么,中国企业到底是什么企业?中国社会又是什么社会?作者说,这种迫问可以逼迫我们正视中国社会的特点,正视中国企业的特点,或许还可以扩大我们对一般企业性质的理解。
  
  上述问题的推出,是以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科斯的说法为参照的:企业是一组关于资本、劳动、土地等生产要素的合约,这组内部合约替代了市场交易。随后的经济学研究,在这方面也取得了一些成果,如巴泽尔(Ba口e1)将交易费用的概念进一步修正为:为获取、保护和转让产权支付的费用,即私产如何在具有强制性反对力量的压制下和平地得以界定。国内学者近年来也开始注意这一领域,并取得了一些研究成果,如提出了反市场的既得利益等概念。在这些提法的背后,似乎也可以感觉到“血酬”的影子。
  
  在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的演讲中,另一位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诺斯说到;“经济生活的发展是个人、企业家进行选择的结果。很多是日常性的决定,有些例外,有些可在现存的产权制度下解决。但有时需要改变规则;有时起作用的是非正式的规范,有时非正式的规范也发生变化以至消失。”在这里,诺斯提到了个人和企业家,他认为正式规则或非正式规范所处理的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在三方利益条件下,规则将出现什么变化?例如在官吏、个人与企业之间?特别是考虑到执法者经常徇私枉法的历史和现实?作者提出子潜规则这一概念予以解释。潜规则与非正式规范之间,有重合之处,但又有不同。潜规则是三方博弈,两个私下交易者联盟,对抗正式制度的代表或监督者,因此才需要“潜”。潜藏作为一种策略,表明了正式制度这个对手的存在。
  
  在中国;,经济学从来就不是单纯的经济学,它有着特定的社会制度环境,研究转型过程中的政治经济学问题,其视野尤须扩展到经济学之外。而吴思通过历史的实证研究,提出的一系列概念,揭示了事物在发生学意义上的内涵,不仅于此,通过这些概念,还形成了自身特有的研究“范式”,揭示了一些学科圈内人未曾注意或注意不够的地方。
  
  例如,诺斯将国家定义为惟二可以合法使用暴力的组织。他提出,离开国家的保护,新兴产权不可能普遍化,但如何使用国家严守保护产权的立场,而不是倾向于进一步侵犯私人产权?这是制度经济学的学科视野,也是大家比较熟悉的东西。而吴思所揭示的内容之一,就是加入了在中国各处大量充斥着,未必合法地拥有一定暴力资源的各种形形色色的组织这一因素后,对于经济领域会产生什么影响和如何产生影响。这对如何认识这个“真实的世界”从而加以抽象地把握,无疑提供了广个很有价值的视角。
  
  一般而言,人类社会的公共权力有四个来源:经济、政治、军事和意识形态权力。作者在提出新观点的同时并没有否认文化思想和意识形态的力量,他强调指出:“这个角度并不忽视道德良知的作用。对局者都有自己的价值观,有自己的认知方式,并且根据这些决定行为取舍。无论这些精神层面的东西是误会还是真知,必定影响互动的过程和结局,忽视了就要出错。”
  
  作为一个以研究真实的历史和现实问题为己任的学者,必须对“真实世界”中的真实问题做出创造性的令人信服的解释和回应。这种令人信服的解释不是靠什么刻意“支持”得来,而是凭着这些“知识增量”自身,凭着对现实的出色解释力搏杀得来。当然,我坚信一点,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不可能发现终极真理,但面向真实世界,以“不依不饶”的劲头穷追不舍,终将有所斩获。
  
  学者的工作是以求真为惟一目标,但善、美自在其中;做好这项工作的意义,正如作者所说:“我们正在建设自己的国家,正在努力理解我们的生存环境和脚下的地质构造,我们需要在前人的基础上继续猜测和描绘这些构造。我们被迫回顾历史,探询当前问题的来龙去脉。在回顾和理解的努力之中,一个更加吻合大型文明悠久经验的概念体系将渐渐浮现出来。”
  
  (《血酬定律:中国历史中的生存游戏》,吴思著,中国工人出版社2003年8月版,23.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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