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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绀弩与李慎之的一段诗缘

2003-11-07 14:30:00 来源:博览群书 陈 章 我有话说

聂绀弩在他的《散宜生诗·自序》中有这么一段话:“我未学诗,并无师承,不意有人从舒芜那里看到我的诗,写信给我叫好;舒芜又和我不认识的诗家谈我的诗,甚至说是‘奇诗’,诗家回他的信,都谈得很认真,说我别开生面……”
  
  这位聂绀弩“不认识的诗家”,据舒芜先生《聂绀弩谈诗遗札》介绍,就是李慎之先生。
  李慎之曾在给侯井天的信中说:“1976年,舒芜先生以聂翁《北荒草》油印本一册见示,我从未见过这样寓悲愤于旷达?寄忧伤于诙谐的诗。捧读之余惊为绝世奇诗,为千古所未有,同时揣翁诗意,缀为二律,托舒芜转赠聂翁。”
  
  李慎之先生不以诗名,他这两首《题北荒草》也鲜为人知,我从山东省委党史办离休干部侯井天先生编撰、印数仅一千册的《聂绀弩诗全编》附录《读者通信》中抄录出来,供读者欣赏。
  
  


  
  绝塞穷荒百首诗,咸酸苦辣几人知?
  微微爝火摇风动,隐隐春雷入想痴。
  安得嚼心同嚼蜡,可堪含泪更含辞。
  死生明暗春来际,刺破鬼天笔一支。
  

  越是穷愁越放歌,风流自比郑元和。
  楚天风雨摧兰蕙,北海鲲鹏笑网罗。
  十九年归公老矣,三千界坏佛如何?
  吉诃德与拉施德,一样骑驴笔胜戈。
  
  诗末有李慎之自注:“余则以拉施德策疲驴,涉流沙,终传一代信史,尤为勇也。”另:郑元和,元人杂剧《李亚仙花酒曲江池》中“越是穷愁越放歌”的风流秀才。吉诃德是大家熟悉的小说中的人物,聂绀弩诗中曾自比吉诃德“敢战风车千百回”。拉施德是十四世纪波斯(今伊朗)政治家、史学家,曾历尽艰辛,历时十年于公元1310年编著成《世界史》,世人赞之为信史。这两首诗中,李慎之先生将聂翁穷愁潦倒之际历时十年写成的一册《北荒草》比作拉施德的“一代信史”。
  
  这两首诗韵律工严?措词雅致?知人论世?字字千钧。如“死生明暗春来际,刺破鬼天笔一支”;“十九年归公老矣,三千界坏佛如何?”更是别具深意,引人深思。(十九是概数,如苏武牧羊十九年,晋文公流亡十九年)如此大家手笔,远非附庸风雅之辈所能为之。李慎之的思想深度、文史学养和文字功夫,在这两首诗中可见一斑。
  
  聂绀弩收到李慎之的赠诗后,作《赠李慎之》诗,也托舒芜回赠:
  文思殆尽十年牢,摘句寻章能者劳。
  岂我诗真千里足,叨君马赏九方皋。
  风流人物今推李,天下英雄旧姓曹。
  何日病情容小可,邀君枉顾到东郊。
  “风流人物今推李,天下英雄旧姓曹”一联化典入诗,几近口语?而且谐趣横生,令人莞尔。似此举重若轻之妙对?是聂绀弩一大“绝活”。此联也可看出聂绀弩对李慎之的敬重。
  
  聂绀弩与李慎之原本素昧平生,他对李慎之如此敬重,尊他为“天下英雄”、“风流人物”,并十分客气地邀请他“枉顾东郊”,说来并不只是因为舒芜转达了李慎之对其诗的盛赞。聂绀弩诗一经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面世,启功、钱钟书、夏衍、邵燕祥、吴祖光、周扬、廖沫沙、胡乔木等一大批文化名人、诗词行家一致赞叹,为之倾倒的不仅仅是李慎之。而在这些激赏聂诗的人中,聂绀弩并非均引为知己,如对其中一位为《散宜生诗》写序者,聂绀弩对他并不领情,说他主动为《散宜生诗》作序“是为了打扮自己也”(李锐《直言》,第387页)。另如周扬,聂翁也对他颇有微词。(见《聂绀弩诗全编》,第706页写胡风的《血压》三题)而对其他绝大部分文朋诗友,聂翁则以诚相待,互有唱酬。
  
  聂、李二位自从1977年5月经舒芜介绍见面后,聂绀弩又作一诗赠李:
  
  赠李慎之
  朝因奇识惊翻地,暮以狂言吓破天。
  遣史驱经才八阵,呼风唤雨已千年。
  有酒无酒莫逢公,迅雷易响耳难聋。
  
  聂诗虽被公认为“奇诗”,但他的《聂绀弩诗全编》538首诗作百分之九十以上是格律严谨的七言律诗,五言诗、绝句、词作、古风等只占少许。这六句“赠李慎之”诗可谓奇中之奇。奇诗赠奇人,可惜,聂翁这六句“赠李慎之”的奇诗,李慎之当时并未收到。李慎之随舒芜拜访聂绀弩不久,聂翁在致香港高旅的信中说:“京中有名慎之者,颇多奇语,前几天赠他六句诗。”而李慎之1998年4月17日给侯井天的信中说:“……我并未收到此诗,且慎之名极为普通,因此不敢冒认,而我只见过聂公一次,是由舒芜介绍并带去的,当时四人帮凶焰犹炽,自谓不敢狂言高论。不过刚接舒芜来电,据他推断,名慎之者虽夥,但他所知与聂老有交往的‘京中慎之’,只我一人。此诗仅有六句亦颇奇怪,或者聂公并未寄出,或者虽寄出而我并未收到”。(《聂绀弩诗全编》,第666页)
  
  李老上述信中提到他由舒芜介绍并带去与聂绀弩见面时“四人帮凶焰犹炽”一说有些误记,当时是1977年5月,而“四人帮”已于1976年10月被捕。不过,其时“文革”余毒尚存,两个“凡是”甚嚣尘上。(王申酉、李九莲、钟海源还分别于1977年4月、12月和1978年春以“现行反革命罪”被枪毙)时隔二十多年,七十五岁的李慎之误记为“当时四人帮凶焰犹炽”,自谓不敢狂言高论,也属正常。
  
  夏衍在《聂绀弩还活着》一文中提到,周恩来说:“聂绀弩是个大自由主义者”。“自由主义者”之前还冠个“大”字,可见聂绀弩“自由主义”到什么程度。李慎之则是《毛泽东选集》第五卷323页中毛主席批评的那位主张“‘大民主’的司局级干部”;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更被知识界尊称为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精神领袖。聂李二位,同气相求、同声相应,故一面之交,遂成莫逆。
  正是:
   管仲多分鲍叔金,子期曾断伯牙琴。
   风雨苍黄两千载,又见人间有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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