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上高楼,望尽无涯路

2010-07-07 20:24:00 来源:博览群书 袁利荣 我有话说

自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起,彭程的散文特别是他的一些读书随笔,引起了我极大的关注。因为在读彭程的文字的过程中我联想到了一个词:辞费。“辞费”这里是中性词,是指文辞铺张使人有炫耀之感的意思。

彭程自述,在编辑职业之外,他有两个也只有两个爱好:读书与写作。在《写作的理由》一文中,彭程是这样

坦白自己的:“说来着实惭愧,不会跳舞,不会搓麻,不会打扑克,甚至没有耐心看电视。既然如此,谋生的职业之外,又如何排遣生存的寂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我所作的选择是读书和写作,或者更进一步,读书为主,写作为辅。”彭程的“老实”或“大聪明”就在于他明白自己应该以“读书为主,写作为辅”。除了主要依赖自身内在激情的抒情诗人,从事任何体裁的文学作品写作的人,如想有“大出息”,都必须以“读书为主,写作为辅”。真正的写作,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阅读的补充或升华。

彭程前些年出版的几册散文随笔集《红草莓》、《镜子和容貌》和《漂泊的屋顶》,我都先后读过。我敢确信一点:彭程读书的数量,与他的同龄人相较,肯定是位居前列的。我读的书不算太少,但在彭程读书随笔中罗列并加以点评的上百个书名,有许多都是我闻所未闻的。受过严格的高等教育之训练的又没有其他“爱好”的彭程,首先是一个腹笥充盈的苦读者,其次才是当代文坛上似应予以特别关注的散文作家。

最近,我仔细阅读了他新出的散文集《急管繁弦》,我感到彭程成熟了。相对于《急管繁弦》,前三本书是铺垫;相对于前三本书,《急管繁弦》是登高。彭程的散文独立不依,自出机杼,充满了王小波所推崇的“情趣和智慧”,十分耐读。我不揣浅陋,对《急管繁弦》中的部分作品做些浮光掠影式的文本解读。

《娩》以自己的切身感受描述了写作的艰难以及超越艰难后巨大的成就感与幸福感。彭程是这样“夫子自道”的:“你不喜欢喧嚣,又羞于向外人吐露自己,这时这支笔成全了你。你写下自己的热情与悲哀,梦想与谵妄,开始不过是出于一种幽秘的好奇心,还有一点儿自我表现的愿欲。但有一天你却发现再也无法放下笔,尽管那引起你恶毒诅咒的写作的艰难,依然缠绕着你。”彭程的明智就明智在他洞悉了“写作的艰难”,并清醒自觉地迎难而上的。而写作尤其是散文的写作,在当今绝大多数作者那里是没有难度的,甚至是一点难度也没有的。彭程将“写作”定位于“创造”,并宣称:“创造是消灭死”。可见,彭程是想借助自己手中的笔,走向永恒。而只有在追求永恒的作家那里,“写作”才会是一件严肃的事情。

《急管繁弦》也是集子中一篇的篇名。以篇名作书名也可看出作者对自己这篇作品特别的看重。这篇作品写透了中年人生对时光匆促的彻骨感受,浓墨重彩,繁复铺陈,仿佛白居易的《琵琶行》,“嘈嘈切切错杂弹”,中年人生的无奈、不甘以及“拼最后一把”的决绝,宛如丹青高手的工笔素描,纤毫毕现,写得纵横捭阖、不同凡响。同时,“急管繁弦”这四个字也准确地写照了作者自己的当前人生状态,一些同龄人读来也一定会有同感。

《破碎》阐述了这样一个哲理:具备“完整的内心”和内心的定力的人必是非凡的,而没有“完整的内心”和内心的定力的人定是平庸的。《父母老去》将岁月在不知不觉中带来的生命变化写得如镌如刻、触目惊心!

《燕园的半日》两万余字,是收入集子中的篇幅最长的一篇散文。作者于仲夏一个绿意深浓、阳光灿烂的下午,重返北大校园――美丽的燕园,自己曾在此生活了四年的故地,沿着熟悉的未名湖边的小路,独自盘桓了整整半日。此时作者大学毕业已近十七年。该文详尽记述了自己在这半日内的所思所想,对人生的感悟,对终极价值的追问。因所思所想已进入人生哲学的高度与层次,所以读来并不觉得冗长,相反,随着阅读的推进,作者的所思所想深深感染了读者。写作此文时作者三十七岁,此文浓缩了作者近半生对人生的思考,是一篇“大散文”。

《解读节气》是彭程散文中特别才华横溢的一篇,六千余字的篇幅几乎全是诗性的充满弹力与张力的语言。通过对二十四节气的诗性解读,春风的温暖,秋雨的缠绵,阳光的恩赐,雨露的无私,炎热的夏夜,雪覆的原野――此文全部诗性的解读全部指向:揭示大地上的秘密连同大地上的故事。而大地上的秘密与故事,不正是以大地为舞台的一代又一代人生的秘密与故事吗?二十四个节气,二十四块积木,彭程用它们拼出了一篇十分机智且耐读的“才子散文”。该文无论措辞或谋篇,都是才子式的,或充满才子气质的。彭程充满才子气质的散文还有《地图上的中国》和《大事不着急》等篇,都是我百读不厌、特别喜欢的。

《岁月河流上的码头》将中华民族一年四季中的民俗节日比喻为“岁月河流上的码头”――作者像导游一样,带领读者游览了几个“码头”,并就码头上的“风景”向游客们做了传神的解说。标题《滚烫的石头》是用来比喻民歌的――该文动情且不厌其详地抒写了民歌的深挚与纯粹,同时该文还告诉我们:民歌之所以深挚与纯粹,是因为民歌的词曲里蕴含着两个字――“神性”!满世界飘荡的流行歌曲,夜总会点歌本上的浅斟低唱或歇斯底里,与已渐行渐远的民歌,与在物欲横流的后工业化的今天只沉睡在纯精神世界里的民歌,是完全不相干的。《王子与玫瑰》对“爱”做了透彻乃至极致的论述。

《阅读的季节》阐述了阅读的内容、范围与年龄、爱好之间的有趣关系,同一本书“此一时彼一时”迥然相异的阅读感受与领悟,读来很受启迪。《在母语中生存》对母语与作家的关系,包括母语与人生的关系,做了非常精湛的论断。该文告诉读者:失去了母语及其所支撑的环境,人生也就没有了依托。厚厚一大本的《急管繁弦》中几乎篇篇文章都值得评点,但为了节省笔墨我只好带着割爱的心情强做取舍。

在《抵达事物核心最近的路途》中,“路途”指的是诗歌。彭程在该文中表达了自己对诗歌的理解与认识,包括敬畏乃至膜拜的心情。彭程认为“诗是文学的最高境界”,“作为一名散文写作者,散文中的诗意一直是我心仪的一个维度,一种尺度”。“我认为,倘若一名散文家的作品被认为具有某种诗的特质,是一种很高的褒奖。我期待着将来的某一天会得到这样的奖赏。”作为彭程散文的一个认真的读者,同时又是一个对诗歌十分熟悉的人,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彭程的散文是富有“诗意”乃至“诗性”的。这里“诗意”指的是文章外在呈现出的“诗的气韵”,而“诗性”指的则是文章内在蕴含着的“诗的血脉”。“诗意”能为文章镀上一层光芒,而“诗性”则赋予文章能流传下去所必需的一种“灵光”。在彭程那些充满才子气质的篇章中,“诗性”是直观的;而在彭程数量上要占绝大部分的那些解读人生和生活以及读书随笔之类的篇章中,“诗性”则是潜隐的。“诗性”在彭程大部分散文中之所以是“潜隐”的,是因为恣肆深透的“阐释性”遮蔽了“诗性”。彭程早年如果写诗的话,我想十有八九会成为一个优秀的“阐释性”诗人。彭程的“自我期许”是以坚实的面向当代与未来的“文本存在”为依据的。在彭程散文的字里行间,散发着强大的“理性”。彭程散文的风格与法国16世纪后半叶的大散文家蒙田十分类似――而蒙田恰恰是彭程十分仰慕的“域外大师”。

彭程刚届四十几岁,春秋鼎盛,“可能性”尚多。就散文写作本身而言,彭程应该算“根正苗红”。愿彭程在现实人生中能够继续拒绝各种诱惑,坚守清静平淡的书斋生活,直到善终如始――至死不移人生初始时对永恒之目标的追求。我拟借用宋朝大诗人晏殊极著名的诗句“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比喻,期冀彭程再经过若干年的含辛茹苦与有效积累,能胜利穿越“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人生长途,成功进入大器晚成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最高人生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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