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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西斯的凝视

2005-03-16 来源:中华读书报  我有话说

在这个虚无主义和价值相对主义盛行的时代,很难想像还有什么人去寻求人性最高的善;社会分工的越来越严密,真正的自由教育和人文教育丧失,在大学里那些学习人

文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学生已经不可能学到有关了解自身、人性、社会以及提升智慧和灵魂的知识。这是芝加哥大学著名学者艾伦・布卢姆(新保守主义教父施特劳斯嫡传弟子)在《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年)一书中的基本论断,这本书曾于1987年畅销美国,被称为“最动听、最精致、最博学,而又最危险的传单”,这评论颇有些夸张,由于书的主要思想是全面反思美国高等教育如何导致民主的失败,如何导致今日大学生心灵的枯竭,所以其危险不过是针对学院里的教授而言。而任何一个有过大学文科教育经历的大学生可能阅读此书时都会有很强的共鸣,原来曾经的“高等教育”没有提供给自己任何力量,生活中遭遇的各种困境都没办法用其在大学里的思维训练解决。这种感觉对于智者如索尔・贝娄(布卢姆的好友)也同样如此,这本书曾由他大力推荐,其力作《赫索格》(漓江出版社,1985年)在某种程度上表达了和布卢姆著作的同样思想。

1976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索尔・贝娄是一个相当内省和认真的人,对于生活和思考中碰到的困境从来不采取逃避,希望用知性上的思考而非生活直觉解决问题,但如《赫索格》(这本书的主人公可以看做是贝娄现实的写照)里所描述,他同样缺乏思索和解决这些困境的能力,所以贝娄总是需要一个知性上比他更强的人做他的精神导师,需要一个完全意义上独立自主的人作为他的参照或者榜样。这与《尤利西斯》中的斯蒂芬漫游寻求精神之父一样,只不过斯蒂芬最后的结果是找到一个庸常的好人。而对于贝娄来说,从席尔斯到布卢姆,都是芝加哥大学第一流的学者和智者,这些人在智力上对贝娄指引,而反过来,由于作家的职业本能和贝娄一直处于从属地位而导致的反叛,这些人又一个个被贝娄旁观进而写进他的小说,用贝娄自己的话说,“我正是拿这些书生的迂腐取乐”。当然,这些书生也包括贝娄本人(如《赫索格》中的主角)。但要说“取乐”似乎有些过分,贝娄小说中对于席尔斯、布卢姆这些对人性、社会、政治有着深刻洞察的智者并对自己精神世界有所指引的人都是非常尊重的,毕竟贝娄还不是那种希望通过对这些人生活的糟糕描述来拉平他们与自己之间精神世界的无聊作家,他的描写很大程度上仿佛尤利西斯的凝视,静观而又内省。

索尔・贝娄的《拉维尔斯坦》写于1999年,是为了纪念布卢姆(逝于1992年)而作,书中的拉维尔斯坦可视作布卢姆本人,而齐克就是贝娄的化身。这本书几乎没有什么情节,对于布卢姆的思想也并没有什么深入的探讨,这不能说贝娄没有努力,他曾经为了写这本小传试图去刻苦学习西方思想名著,不过这些都被布卢姆阻止了,可能对于布卢姆来说,这些不是作为作家的贝娄所能做的事情,布卢姆希望贝娄写出的是像《约翰逊传》那样活生生的传记。出于这个理由,《拉维尔斯坦》一开始,主人公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正如《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的出版为布卢姆带来的巨大收入,“金钱对于拉维尔斯坦,就像从特快列车尾部平台上撒出来的一样”,他举办昂贵的宴会,给同性恋密友买最好的跑车;他盘踞在豪华客厅的沙发上一边不停抽烟和他许多身居要职的学生(包括美国国防副部长沃尔福维茨、共和党军师小克里斯托)长时间通电话,了解唐宁街或克里姆林宫的动向―――对他那些视他为精神之父的老学生继续进行政治教育;他和巴黎高层学者圈交游,接受里根和撒切尔夫人的会见;他穿着职业杀手才会披挂的精致皮外套,穿行在芝加哥的街道上;他自高自大、玩世不恭而又愤世嫉俗。但正如贝娄所描述:

他针对每个邻居写下一行―――一批小资产阶级的典型们,为隐藏的畏惧所支配,每个人都有一座虚荣的圣坛,图谋说服别人认可他心目中自己的形象;毫无趣味的、算计的个性(这个术语要比“灵魂”好―――你能够与个性打交道,然而思考这些个别的灵魂,却是你要躲避的事情)。他们只为愚蠢虚荣而活着―――没有对于城邦的热爱,毫无感恩图报之心,也没有任何可以为之献身的事物。因为,要记住,强烈的情感是摈弃社会道德规范的。人类的伟大英雄人物赫然耸现,俯视着我们,全然不同于街道上的人,我们“正常的”普通的同时代人。拉维尔斯坦对于他每天与之打交道的人的评价,带有这种强烈的热爱或无限的愤怒的底色。他提醒我,“愤怒”的字眼出现在《伊利亚特》的第一行中―――愤怒的阿喀琉斯。这里可见拉维尔斯坦深切真诚的信念的主要支柱。所有人之中最伟大的英雄,哲学家们,过去是并且永远是无神论者。按照拉维尔斯坦的排列顺序,哲学家之后是诗人和政治家。大历史家如修昔底德。军事天才如凯撒―――“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英雄”―――凯撒之下,是马克・安东尼,凯撒的短暂继位者,“世界三大柱石”之一的他认为爱情的价值高于帝国政治。拉维尔斯坦推崇古代希腊罗马。他更喜欢雅典,不过极端尊重耶路撒冷。这里是他的一些基本假设,以及他的教师职业的基础。如果我对于他的一生的描述,遗漏了上述内容的话,那么我们看见的仅仅只是他的怪癖和缺点……

这个贝娄笔下的“顶着一颗光秃秃的聪明大脑袋的拉维尔斯坦,谈起那些长篇大论、重大问题、名人轶事来,从容自如,横跨几十年、几个时代和几个世纪。他能够从修昔底德的大悲剧一直谈到布鲁克斯扮演的摩西”。一方面,他用大笔财富养着他生活上的同性恋情人(此人生活上的奢侈取向和品位与拉维尔斯坦相同,却与他毫无精神沟通);一方面,又用卓越的智力影响跟从他的学生以及帮助齐克解释他所面临的一些生活问题。这样一个对于爱情无比尊崇(他相信柏拉图《会饮篇》对于人与爱情的描述,由于神的惩罚,人被劈成了两半,从此分裂的人始终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又对友谊无比热爱的人,显然这两者都没有达到他所能期许的最高,他的同性恋伴侣尼基只是一个“容易相处的替补者”,而作为朋友的齐克在精神世界或为人处世上都与他有着很大的不同,拉维尔斯坦更像齐克的精神之父而非同等境界内的朋友。这是一个极度分裂、热烈的古典理想主义者,内省的贝娄通过描写他,除了纪念布卢姆―――布卢姆去世的第二年,贝娄就因为伤心离开芝加哥,书的结尾流露出对他很深的眷恋之情,可能也如布卢姆所述,希望贝娄通过这样的写作解放自己,将布卢姆对其强大的影响解放出来,从自身的过度内省中解放出来重归自然本性(古典政治)中,但显然贝娄没法做到这点―――以后他曾经试图以席尔斯为主角,“与席尔斯的鬼魂搏斗”的小说未写出来同样基于此。对于像席尔斯、布卢姆这样对人事有着深邃思考的人物,任何一个真诚的思考者要想全部摆脱他们的思考对自身影响都是很难做到的。

这是一本非常有启示意义的小说式传记,它通过对于哲人拉维尔斯坦和作家齐克走过死亡的历程严肃地思考了生与死、爱情和友谊的问题。不过,虽然书中有很多精妙的语言和判断,如“作为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的成就要比很多人高,但是弗里德曼却是个自由市场的狂热鼓吹者,对于文化没有什么贡献。而凯恩斯却是具有高度文化修养的人”;“在科学家当中人格伟大的例子很少。伟大的哲学家、画家、政治家、律师,是的。但是在科学家中,灵魂高尚的男人和女人极少。‘是他们的科学伟大,而不是他们自身’。”……但在阅读的同时最好放一本《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和《赫索格》在身边,否则书中所设置的各种障碍会使人很难有阅读下去的兴趣。

布卢姆曾说,“索尔对于芝加哥,就像巴尔扎克对于巴黎一样”,贝娄的小说背景和人物几乎都取材于芝加哥和芝加哥大学。所以,我觉得本书最好能有一个对于书中所描写人物的介绍列表,毕竟,这本书更多地是一本传记而并非一本完全的小说。对于芝加哥大学以及那些学者缺乏基本了解的人,阅读起来是有一定困难的。该书出版前彭刚博士曾阅读译稿,不知为何没有想起做这件事。另外,书的翻译从语法角度来讲问题颇多,语句不够流畅。

国内描写学者生活的类似小说虽然有更有趣更幽默可读性更强的《围城》,不过比起贝娄的小说所展现的内省深度,《围城》太过油滑和虚无主义,描写的学者仅仅生活在表层而没有更高的智性和精神世界。不过,也许现在即便你穷尽一辈子的寻觅,也找不出一个像拉维尔斯坦这样智力卓绝、魅力十足的学者和精神导师了。

实在很难相信像拉维尔斯坦这样的人已经与世长辞了。贝娄如是说。

《拉维尔斯坦》[美]索尔・贝娄著译林出版社2004年11月出版

作者简介

索尔・贝娄(1915-),犹太裔美国作家,出生于加拿大,创作了十多部长篇小说和大量的短篇小说、故事及剧本。他是迄今惟一三次获得美国全国图书奖的小说家:《奥吉・玛琪历险记》 1953 ,《赫索格》 1964 ,《赛勒姆先生的行星》 1970 。出版于1975年的《洪堡的礼物》获得了普利策奖。1976年,61岁的索尔・贝娄以其“对于当代文化富于人性的理解和精妙的分析”成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译 者 感 言■胡苏晓

1990年,美国全国图书基金会向索尔・贝娄颁发了终身成就奖章,表彰他对美国文学的卓越贡献。他说他获得过这么多的奖章,感到自己好像一位俄国将军。获奖是对作者的创作成就的肯定,可是有时也成为作者身上的枷锁,这样的例子在文学史上并不少见。T.S.艾略特曾经说过:“诺贝尔奖是通向一个人自己的丧礼的入场券。”然而索尔・贝娄并未被盛名所累,始终保持着旺盛的创造力。《拉维尔斯坦》发表于2000年,是年作者已经84岁。小说4月出版,5月就登上《纽约时报书评》畅销书排行榜。索尔・贝娄和他的作品再次引起人们的广泛关注和讨论。

小说的情节极其简单,简单到有的评论家说它没有情节。它的前两个部分主要是写主人公拉维尔斯坦一生最重要也是最后的一个阶段,后一个部分写叙述者 作者 齐克自己的一段濒临死亡的经历,两人的交往穿插其中。它在语言运用上表现出索尔・贝娄的一贯特色,追求华美的辞藻,铺陈大量的形容词,句式冗长而繁复,滔滔不绝,挥洒自如。有时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语调机智幽默,让读者在认真严肃的思考中忍俊不禁。鲜明生动的比喻给人以深刻的印象,例如:“我大致浏览了一下那篇文章,它给我的印象就像一只蚂蚁企图翻越安第斯山,有点力不从心”;“你看他笑得就像毕加索的《格尔尼卡》中受伤的马一样,向后仰着”。索尔・贝娄是个智慧型作家,知识广博,想像丰富,善于应用习语、行话、谐音双关,为小说增加色彩。尤其是典故和名言警句的引用,看似信手拈来,却恰到好处,匠心独运而又不露痕迹。

翻译的过程也是一个学习和充实的过程,因而当小说译完后,我心中竟然产生了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每天与书中的人物朝夕相处,他们就像生活在我的周围一样。假如说作者创作这部小说的意图之一,是为了纪念他的好友布卢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对于那些了解或不了解布卢姆的读者来说,拉维尔斯坦的形象都已深深地留在了他们的心中。

阅读《拉维尔斯坦》时可以参照的两本书

《赫索格》索尔・贝娄著宋兆霖译漓江出版社1985年7月出版

在这部长篇小说中,作者主要抒写了60年代大学教授赫索格内心遭受的苦难。赫索格学识渊博,生性善良敏感,不能适应纷乱的现代社会。他两次结婚,两次离异。第二个妻子与他最要好的朋友私通,将他撵出家门。他丧家失子,濒临疯狂边缘,整天紧张思考,给各种活人死人写信,但写了并不寄出。小说通过这些信件和联想、回忆,叙述了赫索格的家庭、亲友和他大半辈子的遭遇。小说出版后,轰动美国,作为有“高级趣味”的严肃作品进入畅销书行列。

《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

艾伦・布鲁姆著缪青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年3月出版

本书是艾伦・布鲁姆的代表作。全书分为三个部分。在第一部分《学生》中,作者对以尼采、弗洛伊德、海德格尔为代表的相对主义价值论思潮所引发的种种社会表象:开放、多元化、自我中心、性解放等进行了透视。在第二部分《美国风格的虚无主义》中,作者追溯了欧洲大陆哲学和社会思想的发展脉络,对新思潮的自我、创造力、文化、价值等概念的历史内容进行了剖析。在第三部分《大学》中,布鲁姆展现了西方现代化思想史上,人们在理性、民主、思想自由问题上的激烈争论。结合美国文化变迁,作者指出了新思潮所引发的道德和社会问题不仅触及青年思想教育,也暴露了美国高等教育忽略人文传统,在知识论领域面临的危机。随着对新思潮多层面批判的展开,本书已转而成为一种正面的论述,为人们展示了当代西方文化、伦理、社会和政治思想的变化与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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