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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途的侠客

2009-02-04 来源:中华读书报 作者:■刘士林 我有话说
孔子之徒为儒,墨子之徒为侠。这是人所共知的,但还要追问一下它们的具体内涵。

关于前者,鲁迅先生有一个解释是“儒者,柔也”,尽管措词近乎戏谑,但对于讲求“文质彬彬”、“克己复礼”的儒生,主旨应当是不会错的。而至于墨子之徒何以为侠?则是需要略加疏解的。

表面上看,“侠”很难列入诸子中的

哪一家,郭沫若《十批判书》曾指出:“墨家的行谊有些近于任侠是实在的,但儒家里面有漆雕氏之儒,‘不色挠,不目逃,行曲则违臧获,行直则怒于诸侯’(《韩非・显学篇》),……汉初甚至有道家而‘尚任侠’的人,最明著的如张良,如田叔,隐僻一点的如黄石公,如乐巨公都是。”它的意思应该理解为,由于个体的精神解放与生命力健旺,因而当时的人们或多或少地有些侠气与血性;而不宜把儒、道、墨与侠的关系看做是等量齐观的。三者相比,与侠客关系最密切的是墨家,其间关系可从两方面看:一是原始的文献证据。墨子《兼爱下》有“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犹合符节也,无言而不行也”,这种墨家学派最基本的人生准则,一直也是指导“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侠客们进行社会实践最深刻的理论基础。二是从组织原则上看,《庄子・天下》曾讲到墨家弟子对首领巨子的态度,“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这在古代的绿林社会、在晚近的黑社会中,也是最受称颂的人际关系准则。而无论以“三纲立纪”为准绳的儒,还是以“逍遥自在”为最高理想的道,与此都是判然有别的。

尽管孔子与墨子同为名师,也都开创了名噪一时的显学,但其受业弟子的命运却完全不同。一般的看法是,孔子之徒比墨子之徒要有出息得多,他们不仅使导师一路攀升到“至圣先师”,自己也经常可以占据一个圣人的名号。而墨家弟子则正如鲁迅先生所说的越来越不成器的“流氓”,只能蜷曲地生存于黑暗之中,扮演各种不够光明正大的角色。但对此也有一些细节是需要仔细分辨的。首先,这种看法适合解释的范围是有限的,因为异变为侠的墨子之徒,在他们的生命史中也同样有过激动人心的年代。春秋战国的荆轲、专诸、要离等固不必言,即使到了已“独尊儒术”的汉代,“侠”仍然是一种最崇高的伦理行为的代称,所以司马迁才说:“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史记・游侠列传》)而当时的“儒”则经常成为被嘲笑的对象,如汉高祖就曾以儒冠为溺器,而郦食其则宁愿以“高阳酒徒”自称,甚至诗人也说“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而汉文化的兴盛与辉煌在很多方面也与主体的这种“血气”相关。其次,即使后来,在不同话语系统中,对两者的评价也很不相同。在上层意识形态中,儒家的地位当然是至高无上的。但在各种民间话语(如民间故事、武侠小说)中,主角则是“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的侠与“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草莽英雄。总之,孔子的弟子由于读书破万卷,因而头脑比较聪明、灵活,他们深谙“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的道理;而墨子之徒由于从小厌恶儒家的“文章大业”,因而特别容易“认死理”,直至“一棵树上吊死”。如果想想有多少原儒的刚健精神在其第二期、第三期发展中湮灭不闻,那么,到底是谁的弟子好,也就更加难以品评高下了。

我们已经讲过,墨的理想是原始共产制,而侠的精髓在于凭一己之技击去铲除一切政治与经济上的不平等,这是它们最深刻的相通处。然而,由于它们过于浓烈的理想主义色彩,最终就难免于“种下龙种,收获跳蚤”的命运。正如墨家在汉魏以后迅速成为绝学一样,怀着最崇高的道德理想上路的侠客们,在文明世界中左冲右突、厮杀呐喊之后,最后只能以喜剧性的“流氓”角色来收场。这其中的原因,我以为有二:一是由于过于务实而抽象理性机能日益退化,他们不懂得在文明时代中,“政治就是命运”,并且由于敌视文化而放弃了政治斗争中最重要的意识形态工具。尽管可以修炼出一身最上乘的绝世武功,但由于他们简陋的大脑根本不足以应付复杂的现实世界,因而像《水浒》中的黑旋风李逵一样,他们只能成为各种“刀笔小吏”的工具与牺牲。二是与最重视农业劳动、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墨家不同,对于侠客们来说,不仅惟一擅长的工具是刀剑,而且他们的胃口也早已不再适合农民的粗茶淡饭。这时他们就会迅速地由劫富济贫的英雄堕落为为虎作伥的流氓。这个过程当然是极其悲凉的,真正深得其中三味的是鲁迅,“孔子之徒为儒,墨子之徒为侠。‘儒者,柔也’,当然是不会危险的。惟侠老实,所以墨者的末流,至于以‘死’为终极的目的。到后来,真老实的逐渐死完,止留下取巧的侠,汉代的大侠,就已和公侯权贵相馈赠,以备危急时作护符之用了。”(《流氓的变迁》)其中原因则是,“由于他们的整个生活状况,他们更甘心于被人收买,去干反动的勾当。”(《共产党宣言》)

最后要申明的是,这两家门徒的关系也并非完全水火不容。一方面,在中国史书上经常出现的“义感刺客”细节,说的就是后世儒生如何用伦理纲常唤醒了头脑简单的墨侠的正义感;另一方面,后世那些面目白净、手无缚鸡之力的士大夫,对侠客或绿林好汉的人生也是极其倾心的。正如清人张潮说:“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幽梦影》)然而由于“利剑不在掌”或“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原因,他们往往只能通过“诗可以怨”的方式去排遣内心的政治苦闷。曹植的“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贾岛的“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李白的“酒后竟风采,三杯弄宝刀。杀人如剪草,剧孟同遨游”;龚自珍的“一箫一剑平生意”,讲的都是这个意思。不仅士大夫,就是一般的老百姓,也都需要借助武侠小说来宣泄他们的压抑与紧张的。可以说,每个中国人都可以说出一系列光辉的侠客姓名,尽管历史学者一加考证往往会发现,不仅一些侠客本人属于“莫须有”,而许多所谓的“英雄事迹”更是完全颠倒黑白的。这就是陆游说“死后是非哪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小舟游近村舍舟步归》)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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