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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情俱胜的随笔”

2009-11-04 来源:中华读书报 作者:■止庵(本报书评人) 我有话说
  《金性尧全集》(1-9卷),上海百家出版社2009年4-8月第一版

有论家提出:“在当代文学里,存在着周作人的一个传统。”所说“文学”,大概是指散文。依通常的文学分期法,“当代”之前有“现代

”;假如周作人――他的散文创作生涯兼跨此二“代”――真的留下一个“传统”,好像不该在当代突然冒出来,我们不妨再往现代寻觅一番。

首先也许想到所谓“苦雨斋四大弟子”。就中沈启无编书、写诗,偶作散文,不成气候。其余三位,周作人虽然“平常称平伯为近来的一派新散文的代表,是最有文学意味的一种”(《〈燕知草〉跋》);又“觉得废名君的著作在现代中国小说界有他独特的价值者,其第一的原因是其文章之美”(《〈枣〉和〈桥〉的序》);还说“绍原的文章,又是大家知道的,不知怎地能够把谨严与游戏混和得那样好,另有一种独特的风致,拿来讨论学术上的问题,不觉得一点儿沉闷”(《〈发须爪〉序》),但俞平伯最出名的抒情散文如《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陶然亭的雪》、《西湖的六月十八夜》等,废名的小说《桃园》、《枣》、《桥》和《莫须有先生传》等――周作人在《志摩纪念》里说“平伯废名一派涩如青果”,在《中国新文学的源流》里说“和竟陵派相似的是俞平伯和废名两人,他们的作品有时很难懂,而这难懂却正是他们的好处”,都是将废名的小说与俞平伯的散文相提并论――实在与周作人自家写的散文并无相似之处,有论家认为,“在他影响下,形成了包括俞平伯、废名等作家在内的散文创作流派”,对此我不敢苟同。江绍原的《发须爪:关于它们的迷信》无疑受了周作人的启发,但只能说彼此趣味相投,以文章论显然别是一路。周作人说:“世间传说我有四大弟子,此话绝对不确。俞平伯江绍原废名诸君虽然曾经听过我的讲义,至今也仍对我很是客气,但是在我只认作他们是朋友,说是后辈的朋友亦无不可,却不是弟子,因为各位的学问自有成就,我别无什么供献,怎能以师自居。”(《文坛之分化》)此虽系就“学问”而言,移过来讲文章写法亦无不可。倒是废名的散文――特别是周作人《怀废名》讲的“《人间世》时代”和“《明珠》时代”所作――与周氏的散文颇有神似之处,已臻废名讲的“散文之极致大约便是‘隔’”(《关于派别》)的境地。可是废名于散文“可惜不曾更多所述著”,当时亦未汇集出书,不免为其小说的光芒所掩。

周作人又说:“我自己知道所有的单是我的常识与杂学,别无专门,因此可以写文,却不宜于教书,我曾教过希腊罗马欧洲文学史,日本江户文学,中国六朝散文,佛典文学,明清文,我讲了学生听了之后便各走散,我固无所授,人家也无所受,但以此因缘后来也有渐渐来往的,成为朋友关系,不能再说是师徒了。”(《关于老作家》)这话仍可移过来讲文章写法。所谓“传统”,大概当从“授”、“受”关系考虑,只不过“授”或无心,“受”却有意罢了。中国现代散文史上,真正有意接受周作人的影响的,乃是40年代沦陷区的一批作者。其中成绩最大,地位最高的是文载道和纪果庵。在耿德华(EdwardM.Gunn)有关沦陷区文学的权威著作《被冷落的缪斯》中,有关散文一章共三节,“周作人”、“上海散文作家”、“文载道和纪果庵”各居其一。要讲“周作人传统”,不能忽略这两位。此外,还有柳雨生、周黎庵、谢刚主以及用“南冠”、“楮冠”之类笔名发表文章――作者后来声明系为了“从敌人手中取得逃亡的经费”――的黄裳等。他们的作品,见载南京、上海的《古今》、《杂志》、《风雨谈》、《天地》等杂志。

文载道和纪果庵学的是周作人的中期作品,即《夜读抄》之后所作。周作人说:“不佞只能写杂文,又大半抄书,则是文抄公也。”(《〈苦竹杂记〉后记》)文、纪二位亦以“文抄公”自居。相比之下,文载道更“像”周作人。若讲“周作人传统”,大概没人像他这样学法,而且学到这样程度的了。他的两本集子《风土小记》(太平书局1944年6月出版)和《文抄》(新民印书馆1944年11月出版),不仅常常袭用周作人的题目,如周有《谈关公》,文也有《谈关公》,周有《关于阿Q》,文也有《关于阿Q》,周有《日记与尺牍》,文有《谈日记》,周有《骨董小记》,文有《骨董与玩具》,周有《关于活埋》,文有《殉葬与活埋》,而且大量抄引周作人的文字,采用周作人用过的材料,相关见解亦多与周氏相仿,尽管他自己也不无发挥。要而言之,周、文文风区别,前者蕴藉而后者显露,前者简洁而后者散漫。文载道另有不少“记地方习俗风物”之作,亦从周氏《上坟船》、《卖糖》等借鉴而来,其间差异,同于前述“就史事陈述感想”者,文氏此等作品更多感慨,其晚年有云:“抒情要抒到恰如其分是要有功力的,并非有情就可抒。”(《〈风土小记〉重印后记》)盖即指此而言。

周作人对于文载道和纪果庵评价颇高,《文抄》亦因其“拉纤”得以刊行,他为此书所作序文,实与从前给“四大弟子”的作品写序跋性质相当。周氏视纪、文二位为“今雨”:“纪君已出文集名曰《两都集》,文君的名曰《风土小记》,其中多记地方习俗风物,又时就史事陈述感想,作风固各有特色,而此种倾向则大抵相同。……自己平常也喜写这类文章,却总觉得写不好,如今见到两家的佳作那能不高兴,更有他乡遇故知之感矣。读文情俱胜的随笔本是愉快,在这类文字中常有的一种惆怅我也仿佛能够感到,又别是一样淡淡的喜悦,可以说是寂寞的不寂寞之感,此亦是很有意思的一种缘分也。”或许可以视为对多年之后论家提出“周作人传统”的预先首肯。

文载道系金性尧早年所署笔名。从金性尧一生创作来看,其晚年的大量文史随笔显然较之《风土小记》、《文抄》水平更高,价值更大。扬之水说:“先生之文,不以文采胜,亦非以材料见长,最教人喜欢的,是平和与通达。见解新奇,固亦文章之妙,但总以偶然得之为好;平和通达却是文章的气象,要须磨砺功夫,乃成境界,其实是很难的。”(《〈饮河录〉跋》)这话形容其晚年作品更为恰切。盖此乃阅历使然。说来《风土小记》、《文抄》反映了当初他所受的“周作人洗礼”,有如更早的《边鼓集》、《横眉集》里他的文章反映了所受的“鲁迅洗礼”一样。在我看来,这些影响在晚年之作中更深也更好地体现出来。不过因为他是沦陷区的重要作家,在文学史家那里,更多提到《风土小记》、《文抄》罢了。《金性尧全集》的编辑出版,有助于我们了解作者的写作历程和毕生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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