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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曹雪芹》电视剧倡和诗四首解说

2004-01-21 来源:光明日报 周汝昌 我有话说

2003年之除夕,收到红学家(辽宁师大中文系)梁归智教授电传新诗二首,诵领句意,感叹而步其原韵。忽念这正好可以写为小文,因为句中的一些感想,不妨供与关切者留作资料,他日也是一种“影坛诗话”也。

梁先生的诗题是《12月29日中央电视台播完30集电视剧〈曹雪芹〉感赋》。第一首云:

风云枝叶或夸荒,抑礼扬情纲目张。
解味三朝秘史在,落英脂砚旧红棠。

四句诗,高处落笔,大处着眼,以最简要的句意做出了一个概括大旨要义的总评论。

首二句是说,剧中的几番大事故、大祸变如风云涛浪之起伏卷舒,情节或有夸张渲染;而其间若干枝节琐末的穿插点缀之笔,又亦不免荒诞芜蔓之致。然而除掉这两端可容评议之外,全部的精神、脉络、大旨主题,还是纲举而目张、条明而理顺的。第三句进而解说:曹雪芹的一生,是康、雍、乾三朝政局翻覆苍皇的一种悲壮而又崇高的文化遭遇、艺术命运的显现和记录——这就是他在书中示意于读者的“一把辛酸泪”的原由,“谁解其中味”的感叹(也是召唤)。第四句诗家之笔忽又一转:归结到了脂砚这位女主角的题目上。梁先生承认并肯定了脂砚其人本系女流闺秀之落难者这一考证。

这儿应该注释一下:“落英”何义?从古代文艺联想上讲,陶公的《桃花源记》也有“落英缤纷”之句,又韩退之咏榴又有“颠倒苍苔落绛英”的咏叹,似乎都来自《楚辞》中夕餐秋菊的“落英”。但我却还要提醒一点:这又暗指史湘云在牙牌令中所说的“闲花落地听无声”一义——那是“双悬日月照乾坤”,两方政治势力争斗的牵连结果。那么,“旧红棠”呢?梁先生正是指明:脂砚其人者,原本就是以海棠为象征的湘云之“化身”

再看第二首——

问天冷雪白茫茫,谁记朱门梅竹香?
影视传神行大道,郎梦笔老周郎。

此篇需讲的不多。首句显指片子结尾的雪地的场面,而次句即以之反诘,寓意在于冷雪、朱门,两相比衬,况味愈出———在此我却要借来另表一义,即:除夕结束的手法,承上而观照之,显得太“单面”了,这个大节日、大关目,冷雪茫茫是一境,如何忘记了另有一境,即富贵人家此时此夕的景象?倘若在镜头中稍稍衬映,岂不更有艺术效果?

此诗后两句,重点在“行大道”一句。此“道”维何?就不必絮絮而宣,因为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所乐即所见,既所见各有不同就无须“千篇一律”、“印板文章”了。

“梦笔”是双关语:江郎“梦笔生花”,喻雪芹之妙文妙笔,而恰又兼切红楼之“梦”字。是以格外有味。

拙诗和作二首,附记于此,以博一哂——

剧焉戏也义涵荒,评论纷纷李与张。
万户蒿莱人墨面,楝花还似召公棠。

漫道云烟散渺茫,丹诚凝碧字仍香。
华灯掩耀观场散,惆怅人间少玉郎。

前一首说的是,曰剧曰戏,本来就是艺品之作,与史书碑传不能等同。现下轮到批评文艺之作就麻烦重重。比如,倘有考证《红楼》是“自叙性”小说,会遭批,说是不懂艺术与历史之区分。但到影视剧运用艺术手法以表现雪芹生平及著书遭遇时,却又诟詈它是“胡编乱造”。这就反说正说一家理,试问,哪个戏不是包含了大量的“编造”呢?古今中外,曰“戏”而又不许“编造”,实际就是不以戏来认识对待,又要回到“艺术与历史的区别”上去了,岂不成了自相纠缠?要不就是“一只脚踩两只船”,是戏非戏?谁也说不清了。

“万户蒿莱”句系借用鲁迅先生诗句,喻指雪芹生活年代,特别是雍正一朝时世景况:那是遍地荆榛、万佳惶恐,触处皆是网罗陷阱的局面。第四句说的是曹家遗事,非帝王淫威所能歪曲毁灭,舆情难忘,相戒“勿剪”,如召公之甘棠永存人心也。

次首诗说雪芹不朽——他并未在冷雪茫茫中倒下去。观看影视至剧尾,感触甚多,其中包括这部片子的成败得失,瑕瑜互见——本文不是什么“影评”,恕不多及;只是在结尾一句中表现我的心情:看完片子,只觉得雪芹是无法能表达的——正如吴祖光早年说的:拍《红楼梦》想找个贾宝玉,是没办法的。此理适用于“寻找”曹雪芹。然则,这又无可奈何,如因此而不拍,那么永世也拿不出一部《曹雪芹》来,那也无法对得住我们中华民族人物的精英、中华文化形象的代表——又何以面对英国的莎士比亚与法国的福楼拜呢?

至于拙诗末句也需要讲上一讲,以防误会——原意是说,雪芹已逝,时代推迁,人间不会再有那样的风流人物,因而牵涉到筹拍电视,选演员的问题。听说收视界有些意见认为演雪芹的效果不够理想,这不但反映了今日群众对雪芹其人的理解认识大大提高了,所以要求才随之而加高了。这正说明了这个问题本身就包含着努力工作者的成绩在内了。我认为应当这么看事情,不能脱离现实一味苛求指责,方是仁人之心,为善之言。

看来,如何评价这部电视剧,要从大处着眼——梁先生的看法是值得重视的。

附:梁先生诗末句言及周郎,实则我于此剧无功,只曾对剧本初稿看过若干部分。至于三朝秘史一义,则与拙考略有关联,这其实也就是“索隐派”的“三朝政治小说”立论之所以产生的根源,盖清代文人学者对此有所传闻,而误会了传者之语,以为小说人物就是帝王臣僚和政局变故有关的各色人物,于是将文学艺术之作说成是“谜语”“代号”“密码”了。三朝秘史的考评解开了“索隐派”的症结,恢复了雪芹小说的文学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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