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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新读(二)

2005-07-29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钟振振 我有话说

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
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王维《少年行》四首其二)

关于“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林庚、冯沅君主编《中国历

代诗歌选》曰:“是说少年深深知道不宜去边庭受苦,但是,少年的想法是哪怕死在边疆上,还可以流芳百世。孰知,熟知、深知。”(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版)

武汉大学中文系古典文学教研室《新选唐诗三百首》曰:“孰知两句说,谁不知到边疆驻守的艰苦,但战死沙场也可流芳后世。”(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版,第67页)

沈祖?先生《唐人七绝诗浅释》曰:“他不但出身良家,初入仕途就担任过令人羡慕的羽林郎的官职,而且还跟过名将出征,具有实战经验。但现在,他却缺少到边疆去作战的机会。于是,他为了这个而难受起来了:谁能知道这种不能到边疆去的苦处呢?到边疆去作战,当然会有危险,甚至丧失生命,但是为了保卫祖国而牺牲,该是多么地光荣啊!即使最后剩下的只有一堆白骨,这骨头也带着侠气,发着香味,也就是说,为国献身,必然流芳千古。一般诗人多写边塞从军之苦,而王维此诗独写不能到边塞从军之苦,从而突出为国献身的崇高愿望、昂扬斗志和牺牲精神,使我们在今天读了,还受感动和鼓舞。”(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91页)

按:上引三种解说,各有问题。《诗歌选》的问题,在于此诗中的“孰知”不能解释“熟知”、“深知”;“不”也不能译作“不宜”。

《三百首》的问题,在于“孰知不”与“孰不知”虽只一字颠倒,意思却迥然有别,不可混同。

《浅释》的问题,在于“不向边庭苦”这样的句式不能随意析为“不向边庭”之“苦”,因为它不符合古汉语及古典诗词的语言习惯。更何况,上句“初随骠骑战渔阳”明明白白告诉我们,那“少年”正“跟着名将出征”而非“跟过名将出征”――他怎么会因“不能到边疆去”而“难受起来”呢?

解决问题的关键,就在疏通“孰知”句!但“孰知不向边庭苦”七字乍看起来很平易,放在全诗中却无论如何也难以说圆满。山穷水尽,只有求助于异文了。检《全唐诗》卷一二八及赵殿成《王右丞集笺注》,皆曰“苦”,一作“死”。由于王维诗没有唐代的写本,原作究竟是“苦”还是“死”,我们今天已无法确认。但细细比较,作“死”则一切疑问都迎刃而解了:一个刚上战场的年轻军人,不可回避地要面对“生”与“死”的拷问。“孰知”二句,正是那“少年”所作出的充满着英雄主义精神的抉择:谁知道此番会不会死在边疆呢?纵然死在边疆,为国捐躯,流芳千古,虽死犹荣!

也许有学者要质疑:此二句连用两“死”字,是否应避免重复?笔者以为,盛唐诗人重意,重气,重势,并不在小处斤斤计较,还没有刻意回避重字的习惯。况且,此二句语意勾连,上句点出一“死”字,下句紧就此“死”字做文章,着重强调,故而重复是必要的,不足为病。

武帝祈灵太一坛,新丰树色绕千官。
岂知今夜长生殿,独闭山门月影寒。

(顾况《宿昭应》)

关于此诗主旨

刘永济先生《唐人绝句精华》曰:“此诗讽求仙也。德宗服胡僧长生药,暴疾不救,其后宪宗复服方士柳泌金丹药死。诗借汉武求长生以讽时君,三四句讽意甚明。山门月寒,神仙安在,然则长生殿中人之梦可醒矣。”(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102页)

按:此诗之所谓“武帝”,是借汉武帝以称唐玄宗。例同杜甫《兵车行》中的“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旧唐书》卷九《玄宗纪》下载:天宝三载十二月“甲寅,亲祀九宫贵神于东郊”。《新唐书》卷五《玄宗纪》载:天宝三载“十二月癸丑,祠九宫贵神于东郊”。《资治通鉴》卷二一五《唐纪》卷三一载:天宝三载,“术士苏嘉庆上言:‘遁甲术有九宫贵神,典司水旱。请立坛于东郊,祀以四孟月。’从之。礼在昊天上帝下,太清宫、太庙上。所用牲、玉,皆侔天地。”元胡三省注曰:“九宫贵人,盖《易・乾凿度》所谓‘太一’也。”则顾诗“武帝祈灵太一坛”云云,即指此事。既然此神“典司水旱”,则祭祀的目的就与国计民生有关,而非祈祷君王一己之长生。说顾诗“借汉武求长生以讽时君”,恐怕不能成立。要之,国家祭典与帝王服丹药求长生是两码事,岂可混为一谈?国家祭典是任何一个封建朝代都要举行的,是制度化了的,一般来说,谁也不会或不敢持异议。

笔者以为,此诗前二句极力铺陈唐玄宗当年立坛祭祀太一的宏大排场,后二句着意渲染而今华清宫门闭月寒的凄凉景象,两相对比,今昔盛衰的感喟自在不言之中。论其主旨,不外乎是。(作者单位:南京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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