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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狗》:最后的守护

2006-03-24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尹鸿 我有话说

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娱乐已经成为世界电影的主功能。但是,在中国,由于国情和社会发展状态的特殊性,使我们的电影不仅仅是一种娱乐,而必然会肩负一定的社会责任。但实际上,中国电影的社会责任在相当一段时间内缺失了,这种缺失不完全因为电影人,很多时候是因为我们的电影生存环境,使电影很难去表达对社会和历史

的责任,即便表达了也很难被观众接受和认可。因此,今天我们看到《天狗》这样的电影出现,会觉得有一种欣慰,至少它恢复了电影应该有的一种责任、一种现实主义的功能。这个意义是有时代价值的,尤其在中国正处在这样一个社会转型时期和电影的转型时期。

《天狗》是一部有力量的中国农村题材的电影。影片表现了一个退伍残疾军人狗子,在农村做护林员。当地的农村官员、地方恶势力、几乎所有的农民,都为了从这片森林中获得利益而试图收买继而威胁狗子,最终狗子在被村民殴打重伤之际,开枪击毙了当地的恶霸三兄弟。应该说,在最近10多年,农村在中国电影里是缺席的,即便偶尔有农村电影,但都是田园牧歌化的太平盛世,或者将农民变成喜剧小丑逗城里人滑稽一笑。电影有时无视中国农村发生的深刻变化,无论这个变化是向正的还是负的方向发展。回想上世纪80年代,中国电影是靠农村题材获得突破的,像《老井》、《野山》、《人生》这样的电影都曾经是新时期中国电影的经典。但最近10多年,中国农村被文化所边缘化了,农民、农村的残酷现实被隐匿了。所以,《天狗》重新让我们把我们的视野投射到农村现实当中。这是它的重要价值。

《天狗》所反映的当代中国农村现实,具有一种残酷的真实性和深刻性。它第一次在中国电影中塑造了当代农村的新“恶霸”,他们是我们曾经在《白毛女》,在《暴风骤雨》里才见到过的形象,而今天,他们成为欺负中国农民的一种社会恶势力。同时,这部电影还深刻揭示了在农村现实中,国家利益、个体利益和地方恶势力这三种矛盾的尖锐冲突。这种冲突,与过去的二元对立的阶级斗争关系完全不同,呈现了当代农村的新的严酷现实。

狗子,作为护林员,他所承担的责任,他守护的那个林子,是国家社会整体利益的一种象征。实际上,国家和社会的整体利益与每个个体的利益之间,在很多时候,有可能产生冲突。那片林子与其说是一片森林,不如说是国家社会整体利益的代表。电影把这种社会性寓意与故事的关系处理得非常含蓄。我们可以从故事当中看到很多社会学寓意。这些寓意过去在第五代导演中是脱离故事而强化出来的,第五代电影会把故事与寓意脱离开,把寓意变做符号来呈现。但在这个电影中,非常好地把寓意性的东西蕴含在故事过程当中,社会意义与故事之间的缝隙沟联很紧,没有人为地去作符号性的东西,不影响叙事的流畅。同时,又反映出社会问题的复杂性、丰富性,表现出新农村的现实状态。

维护正义,或者说维护社会整体性利益在当代社会是如此艰难,这种艰难不仅仅在那几个恶霸,而在于我们这个社会缺乏共同利益的维系,那片“林子”早已经不是大家所共同拥有的了。砍掉一棵树,哪怕一个人只能从中分到五块钱、十块钱,他都会愿意去参与毁林。所以,那么多的村民,一方面他们在受着恶势力的欺压,但另一方面他们同样砍下一棵棵树或帮着去砍下一棵棵树。其实这反映出中国社会当前的一种状况,如果说,那片林子是社会的共同利益的话,现在我们已经失去了对共同利益的认同。在这些人当中,只有这个从部队下来的在战场上流过血的一根筋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狗子,还在坚守着那个共同价值和共同利益。电影在所反映出来的这种社会深度,超过了农民与农村恶霸势力之间的矛盾。它反映了我们的社会,个体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失去了共同利益的庇护,而一个失去共同性的社会将是一个没有信用、诚实、关爱、同情的社会,更是没有同仇敌忾的精神的社会。

《天狗》在形态上,它努力追求现实主义的风格,但在形式上又力图体现一种现代的电影语言。在叙事上采用了三条线索交叉推进的结构,一是派出所的调查,一是倒叙护林员的悲剧过程,加上县长的线索,使我们不仅回到事件当中,而且让我们重新诠释事件。虽然这种结构有政治上、政策上的考虑,用正面力量介入叙事,使这样一个悲剧性的故事正剧化,但这个叙事结构本身是有价值的。当然,三条线索采用的硬切的转换方式,对于中国电影观众来说,可能还不太适应。如果想让更多的老百姓而不是电影迷进电影院去看这部电影,那么最好在结构上提供转换提示。已经有很多老百姓不看电影,缺乏现代观影经验。这部电影的受众群,跟商业大片的受众群会有一些差异,可能会吸引一些中老年,或者说平时看电影不多的人,但在叙事手法上不给适当的提示,时空转换的理解可能会有困难。中国观众习惯看线性叙事,对于时空跳跃的结构阅读起来有一定难度。

影片中的表演风格很完整,人物还原到位。女演员表演有几场戏非常精彩,比如她去村长家弄水打架的戏处理得既有爆发又有控制。男演员有几场戏也呈现了很好的爆发力。尤其是喝酒那场戏,没有情节的推进,完全用演员的声音、表情的爆发,三四个跳切,居然能震动人。这在电影中很少见。一般电影需要叙事累积把高潮推上去,但这里却是硬推,一杯酒下去,对着镜头,用爆发力把观众征服了,我觉得这是演员,包括导演、摄影共同完成的经典场面。

可以预言,《天狗》是2006年中国电影的一个不能被忽视的收获。它可能在大制作商业电影、类型片、小众艺术片、主旋律电影以外,重新开辟另外一种曾经在中国电影历史上灿烂辉煌的道路:用当代观众认可的新现实主义修辞方式,关注当下中国现实。狗子守候着那片林子,《天狗》也在守候着中国电影的一份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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