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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尴尬风流第1号

2007-03-30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王蒙 我有话说

蝴蝶兰

两年前,老王在朋友家里看到美丽的蝴蝶兰,很觉羡慕。当得知这原产台湾的花儿是朋友单位的领导春节前来看望时带来赠送的,他更加羡慕了,并且动了一下念头,为什么本单位的领导没有给他送蝴蝶兰来呢?

又过了一天多,达30个小时左右,即次日晚上,他忽然想到,自己去超市

买两盆蝴蝶兰来好了。遇到好东西不肯及时购买,等着领导送,显然是计划经济体制与仅限温饱生活水准时期遗留的不良习惯,现在,不但是市场经济了,而且是相当的小康了,居然用了30多个小时才想到了自己掏钱买花,真是令人惭愧呀。

惭愧归惭愧,一等就是两年,直到两年后的2007年,他才跑到超市买了蝴蝶兰与原产于韩国的蕙兰各两盆,点缀得寒室生辉。恰好第二天那位家有领导送的蝴蝶兰的朋友前来他家拜年了,朋友赞道:“呵,你们单位领导也给你送蝴蝶兰来了吗?喝,还有蕙兰哟!”

老王实在没有勇气说是自己买的,领导没送,他嗫嗫嚅嚅,嘴里含着茄子,默认了。

事后他用70多个小时反思,为什么没能实话实说,留下了弄虚作假的不体面的记录。

他给自己列下了几个答案:

一、怕显得自己在本单位的地位不如朋友在他那个单位的地位高。不论多么小康乃至大康,有人送自然比自家买光彩。

二、显得本单位的领导不如他那个领导的工作细致、有人情味儿。

三、怕自己显得奢华和屎克螂戴花――臭美,一个糟老头子,买什么花?

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掰扯那么清楚作啥,撑的?

五、其他,如早已养成的说话吞吞吐吐的习惯、由于缺牙漏风造成的口齿不清的自卑感、由于慢性气管炎造成的应答滞后、可能的或显然的老年痴呆症初期等等????

蝴蝶兰与驴打滚

老王对社区的停车混乱、交通堵塞、垃圾不能及时清除、草坪被毁、闲杂人等随意进出、保安马马虎虎等,早有怨言,忍了好几年,终于忍不住了,给区政府写了一封反映情况的信。

三天后居委会来了一位说话好听、相貌美好的女工作人员,给带来了一盆蝴蝶兰两盒“驴打滚”(一种北京小吃,糯米面质料,豆沙馅,滚上豆面)。

居委会表示是来征求意见的,有欢迎批评的表态,适当作了说明解释,并暗示他以后有什么意见可以到居委会去谈,最好不要惊动上级。

老王惊喜、惊讶、糊涂而又惭愧。第一,这位来客怎么这么体面,说话温柔,加杂着港台与新加坡国语腔,何等动人!不同了,不同了,世道真的不同了。第二,他们怎么知道我爱吃驴打滚?难道来前他们作了调查摸底?如果连好吃驴打滚他们都知道了,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第三,又有蝴蝶兰又有驴打滚,唯美与务实,多么全面,多么周到……且慢,她可没有说是送给老王的,不是送给我的,难道是前来推销产品的?

老王鼓起勇气,干脆把蝴蝶兰与驴打滚的走向问题闹个明白:“您这是……”他指着驴打滚问。

“不值得提……”

不值得提是送给他还是呆会儿再拿走呢?

接下来,讨论的已经不是社区交通、停车、保安、清洁卫生问题,而是他能否接受居委会的礼物问题了。

争得不可开交,争了好几分钟,同时,老王嘴里已经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谢谢。”

糟了,本来北京人说“谢谢”,第二个“谢”字是轻声,有时第二个“谢”字吞掉,听起来只是一个“谢”字。怎么他老王今天说的是清清楚楚的两个去声的“谢”字呢?莫非他说话也沾上了新加坡味儿?

他又加上一句:“不好意思……”嗯?“不好意思”四字说得像广东人包括港澳同胞的普通话。

此后,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又几个月……停车、保安、清洁卫生等状况,改进不大。但是老王再也无颜提什么意见了,一盆蝴蝶兰两盒驴打滚不够,难道还想让美好的小姐送三盆蝴蝶兰、八条驴打滚不成?

唉,老王念念有词:“爱吃什么不好,为什么俺偏偏好一个驴打滚呢?”

杜小米

老王参加一次中学老同学的集会,见到当年的大美人、才女、舞蹈明星和业余绘画比赛金奖获得者杜小米。

说实话,虽然岁月无情,剥夺了杜小米的浓密黑发、光洁皮肤、迷人笑容,但仍然保留下她的轮廓的鲜明,才气的横溢,声音的磁性与谈兴的高涨。这次聚会每人交80块钱吃烤鸭,杜小米正好坐在老王身旁,老王颇觉快乐。

当问到杜小米的生活情况的时候,杜小米打开了话匣子,她向老王“井喷”般地倾诉起来:

她考舞蹈学院没有考上,是由于主考老师有眼无珠。改上了师范学院,碰到了一群混蛋。她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科长是白痴。第二个处长是变态。第三个副局长娶了她但是打骂她。第二个丈夫是色情狂。第三个丈夫是性无能。第四个副部长对她打击报复。第五个部长给她穿小鞋。最近与一位男士会面,这个男士打着领带,弄了一个领带夹竟然随着领带飘来荡去。

老王听得很沉重,很投入,很同情,很不平。一个这样美丽的女性,一个这样出色的女性,本来应该幸福、光荣、体面、高尚、快乐、满足地过一辈子。她应该得到爱情,得到提升,得到财富,得到欢呼……命运啊,你瞎了眼!

结束聚会。回家以后,老王仍然闷闷不乐。唉,这也叫一辈子,各种坏事坏人都让她碰到了!

只是在睡醒一觉的午夜,老王忽然警觉,是不是自己在上中学期间或者以前以后,做过什么对不起杜小米的事情呢?绝对!进出教室门的时候挤到过她没有?她表演舞蹈的时候是不是有一次没有专心观看?看她画的画的时候认真称赞了没有?更重要的是,有过没有借她的钱而没有及时还的记录?

呵,他肯定也惹她生过气!

时至今日,老王没有想起自己的具体过失来,但是他坚信不疑:他与众人一样,肯定也做过对不起杜小米的事儿。

掉包

许多年前,孩子给老王买了一个高级索尼音响系统,刚买来时,老王常常听音乐,唱片、盒带、盘。最近,有两三年没有听过了。

这天老王空闲,便产生了一听音乐的雅兴。听什么呢?从《绣金匾》开始吧,青年时代,唱着“一绣毛主席……二绣共产党……”观看解放全中国的捷报,那是什么样的岁月!

开开音响系统,打开“中国革命民歌”盘,一切操作无误,放出来的却不是“正月里闹元宵”,而是“我爱你,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老王笑了,真是太马虎了,怎么放错了唱盘?也是唱盘太多了烧的吧。过去,想买个唱片,又舍不得,且得作思想斗争呢。

他再翻那些堆得乱七八糟的CD盒子,找到了《三套车》,太棒了,苏联歌,好听,熟悉。

按这个钮,按那个钮,打开,放进去,再按钮,就该是:

“冰雪遮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据说歌词译得不对,不对就不对吧,不对也熟悉,也感动,也爱唱又爱听。

然而,过门儿怎么是这味儿的啦?唱出来的是英语:“tonight,tonight……”怎么又错了?太不像话了,该归置归置啦。

那听什么呢?听《梁祝》?《在那遥远的地方》?《悲怆》交响乐?《红灯记》选段?《乡恋》?《太阳岛上》?

出来的却是“连哭都是我的错”、“好想对你说”、“该死的温柔”和“爱情转移”……

结果硬是想听的都没有听上,盒里的乐曲歌曲戏曲都掉了包了。

活见鬼!那就听点儿新的吧。此后好几年估计更不会开机啦。老王老矣,真的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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