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

“乡土”与现代

2007-08-17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张鸿声 刘宏志 我有话说

现代中国白话文学发轫之初,文学巨匠鲁迅就开创了乡土写作的题材领域,他笔下的阿Q、闰土、祥林嫂等人物形象长久地引发着人们对于乡土中国的批判性思考。从此之后,乡土文学写作成为了现代中国文学写作中一个恒久的主题。从某种意义来说,一部现代中国文学史就是一部现代中国乡土文学史。而乡土本身,也不再是自足

的天然的乡土,它成为了作家理想指向、批判指向等种种民族国家建构以及现代性批判的起落之地。

在鲁迅等一批现代启蒙作家笔下,乡土中国是凋敝的,乡土中国的民众是麻木的,通过这样的书写,鲁迅等人实现了对于乡土中国的批判,表现了对于西方现代性的某种向往。但是在沈从文等一批京派作家笔下,乡土社会成为了保留人性的自由本真状态的唯一场所,沈从文是借乡土表达了他对于现代性文明的批判性反思以及对于乡土中国本真状态的向往。当然,乡土文学在表达价值指向的同时,也都较为本真地表达了作家认知下的乡土中国的现实。且不说鲁迅对于乡土中国凋敝衰败、精神愚昧的强烈的批判,便是沈从文,在借助乡土中国表达自己对于西方性现代性的批判与对于纯粹乡土文明的礼赞时,也不免发出浩叹:“一九三四年冬天,我因事从北平回湘西……去乡已经十八年,一入辰河流域,什么都不同了。表面上看来,事事物物自然都有了极大进步,试仔细注意注意,便见出在变化中堕落趋势。最明显的事,即农村社会所保有那点正直素朴人情美,几几乎快要消失无余,代替而来的却是近二十年实际社会培养成功的一种唯实唯利庸俗人生观。……‘现代’二字已到了湘西。”(沈从文《长河・题记》)换言之,大概由于中国一直是乡土中国的缘故,中国的现代作家,已经形成了关注乡土,并且借其表达自己的中国社会的认知、表达自己的价值指向的写作传统。这样的写作传统,在新时期以来也一直得到延续。新时期影响较大的小说思潮如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改革文学、寻根文学等等,都可见到乡土文学的影子。乡土文学在某种程度上亦可看作对于当时中国政治、文化状况的一种敏锐的反映。

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现代”二字正越来越深刻地改变着我们的社会。城市相对富裕的现代的物质文明与乡村相对匮乏的物质文明,被电视这个媒体非常形象地展示给了广大的乡村。在这样的刺激下,城市对劳动力的需求也使得众多的乡下人看到了摆脱自身物质贫困的曙光。于是,新世纪以来,进城打工成为了众多乡下人摆脱贫困的第一选择,而这样的一种生活形态的变化,也从物质和精神两个层面深刻地改变了乡村的面貌。对于众多的乡村打工者来说,贫穷的痛苦和富裕的诱惑,以及城市现代性文明也在日夜改变着他们远离乡土的灵魂。当乡土文明和都市现代性文明被如此直接地放置在一起进行对比而不能让任何一方视而不见的情况下,乡土文明虽然也有对于现代性文明的反抗――如陈应松的《马嘶岭血案》中的九财叔用暴力结束了城里人的生命,显然是他不能容忍金矿工程队侵入传统乡村的势力范围,在自己的地盘上发财,但是他又没有能力来对抗这样的新的强大的力量,于是便选择了极端的暴力手段。――但是,更多的情况下,打工者还是对以城市为表征的现代性文明表示屈服:乡下人开始学习现代生存理念积极地按照现代文明规则行事。比如周大新的《湖光山色》就描写了一个在城市打过工又回到乡村的乡下女子楚暖暖以现代性文明准则战胜乡村固有的丑陋习俗和风气的故事,这表现了接受现代性文明的进步性和必要性。但是,如同沈从文所说,在这种现代性文明的侵染之下,一种唯实唯利的风气也侵染了乡下人的思想。而这种唯实唯利的风气发展到极端,则是表现为对于传统乡土伦理道德的极端性对抗。于是,在新世纪的乡土小说中,我们看到了《生存之民工》中的小白、王家慧,《我们的路》中的春花等进城的乡下女子,以青春的身体换取生存的资本。这些进城的乡下人的选择,表现出了乡土伦理道德在面对现代性唯实唯利风气冲击时候的溃败。

都市现代性文明不仅对进入城市的乡下人的观念、思想进行重构,而且,在迅速扩张的都市现代性文明的压迫之下,整个乡村也开始被纳入现代性文明的轨道,但是这也意味着乡土传统文明的断裂以及乡土伦理道德的溃败。贾平凹在新世纪写出的长篇小说《秦腔》,就表现了现代性文明扩张带给乡土文明的毁灭性打击:秦腔名角白雪嫁给了颇有名气的作家夏风,夫妻间为了秦腔的前途发生冲突。夏风对乡土文明没有感情,他想的只是怎么离开这块土地,而白雪则离不开秦腔,为此夫妻二人离婚,但是最后秦腔还是不可避免地没落了,白雪的巡回演出以失败告终。村子老支书开垦荒地的勃勃雄心眼看难以实现;新支书则紧跟潮流,建造贸易市场,热热闹闹奔富裕,大获成功。农民们似乎注定要离开土地,另谋生路。这样,贾平凹的这部小说的名字显然就颇带有隐喻的意味:秦腔就像是这块土地上的挽歌,蔓延成令人心痛的绝响。不仅是文化,还有乡土社会传统的乡土伦理也在现代性文明的压迫下呈现出了溃败。盛可以的小说《北妹》中的钱小红返乡时,因为她的明显有别于乡村贫困的富有而震动了乡村。耐人寻味的是,虽然人们仍然对钱小红在城里时所从事的职业议论纷纷,他们因为这样的猜测而对钱小红存有偏见,可与此同时,他们却一再地请求钱小红带他们自己或子女到城市中去寻找财路。这显然是和传统的乡土的重义轻利的伦理道德相悖离的,究其原因,显然是金钱改变了乡村的伦理道德观念。显然,都市现代性文明的扩张对于乡土文明来说意味着多重意义:它可能意味着物质的富裕以及以某种现代文明消除愚昧,但是也可能同时意味着传统文明的断裂,以及传统素朴但是纯洁的乡土伦理观念在唯实唯利的现代观念的压力下的溃败。“面对被工业社会和城市化进程所遗弃的乡间景色,我像一个旅游者一样回到故乡,但注定又像一个旅游者一样匆匆离开。对很多人来说,‘乡村’这个词语己经死亡。”(柳冬妩《城中村:拼命抱住最后一些土》,《读书》2005年第2期)而在“乡村”这个词语死亡之后,事实上,乡村已经失却了其本身的特性,完全变成了一个城市的拙劣的模仿物,一个失却了自己灵魂的地方。

当代中国现代性文明扩张带来了乡土社会的物质的丰裕以及现代文明精神的生成。但是,与此同时,值得注意的是,现代性文明对于传统乡土文明是一种极端的全面否定的姿态。这样的姿态导致了传统乡土伦理道德在现代性唯实唯利的风气下节节溃退,乡土社会不再具有乡土气息,而成了都市现代性社会的翻版。而这种乡土社会“乡土”的缺失也给我们呈现出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命题:在我们国家大力实现现代化的时候,在实现物质富裕的同时,如何保持我们的优秀的传统――包括优秀的传统文化以及淳朴的乡村道德。

(本文作者工作单位:河南省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研究中心)

手机光明网

光明网版权所有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网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