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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天才”的荆棘路

2007-11-07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本报记者叶辉 我有话说

“籽叙之性情,一言以蔽之曰痴,痴于艺,痴于情,痴于道。”

在某些人眼里,他是个傻瓜,一个“脑子有问题的神经病”人。

在一些专业人士眼里,他却是个“天才”。考大学考研究生考了19年,屡考不第。主要原因是他没有学历。

他高中毕业,但因毕业就应征入伍,没去拿毕业文凭,这一疏忽为他日后带来无穷的麻烦,在今年初调整工资时,单位张榜公布的他的学历一栏仍填的是“初中”。

学历上的空白并不意味着学业的空白。没有大学学历,他却在为大学生上课;没有研究生学历,他的研究成果却很丰硕:出版了11部专著,还有3部正在出版中。他的《名家风景写生探秘》还是美院大学生喜读的专业书,《当代青年篆刻家精选集・陆籽叙》一书为金石专家称道;他的《金石之悟》和《写意印风》两部专著被列入美术教学“名师讲座系列丛书”;他的书法作品曾获浙江省书法金奖,还入选全国第三届书法展;他的画作《晌午》、《佛光》、《吴山冬日》等入选全国第八届美展等全国性赛事;他出版有诗词专集,曾获全国诗词成就奖。

一个在绘画、书法、金石、诗词方面均有成就的专才;一个饱受讽刺讥笑的“傻瓜”。矛盾就是如此难以理解地统一在他身上。

陆籽叙,这位杭州市群艺馆美术干部、中国美院附中和浙江教育学院兼职教师究竟有着怎样的传奇?

小荷早露尖尖角

“陆籽叙多才多艺,长书法,擅绘画,工金石,擅长格律诗。像他这样全面的艺术家不多见。”杭州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局长陈建一对记者说。

9月初的一天,这位“天才”抑或“傻瓜”坐在了记者面前。

一只中学生双肩背书包已破出了好几个豁口,着一件黑色老头衫,理一头短发,个子不高但清秀儒雅,乍一看,近50岁的他倒像30多岁。

我们的交谈在他快捷的语速中进行。

陆籽叙1958年出生在杭州一个平民之家,少时即喜欢对着家里的四壁发呆――壁上的糊墙纸是杭州扇厂废弃的扇面,上面满是各式的画。看着看着,陆籽叙伸出稚嫩的笔开始临摹。一次将扇面上的寿星临摹得惟妙惟肖,邻居争相观赏,一时名满里巷。

全家7口人,仅住20平方米,蹬黄包车的父亲见他常一人霸住桌子写字绘画,甚怒,扬言要把他逐出家门。

邻居汪心一,一个长书法、工诗文的老人,倒是爱而怜之,常留他在家中写字作画。汪见其聪慧之极,一点就通,常叹其“孺子可教”,遂悉心指导十余年,陆的书画日渐精进。

陆6岁时,一次代姐姐完成一幅美术作业,引起学校注意,后发现此系幼童所为,学校老师无不称奇。

初中时,他的处女作《给奶奶读报》发表在《杭州日报》上,继而又在《工农兵画报》上发表《小后勤》、《叔叔,添一块砖吧!》等作品。

1976年,陆也成了“叔叔”――他应征入伍,任电影放映员和文工团舞美。1980年复员,到杭州新中国剧院当电影放映员兼美工。同年报考浙江美院,但没拿到准考证,原因至今不明。

寂寞求学路

他渴望上大学深造,希望接受系统专业教育。机会来了。

1984年,陆在南京师范大学遇一老人,见他手拿一卷书法作品,老人好奇地邀他打开,读罢,老人大惊:“谁写的?”他答:“我!”

老人系南师大书法教授尉天池,他认为陆的书法“已完全达到专业水平”。然而当听说他连大学也没读过时,尉教授感慨系之:“这样吧,你报考我的研究生!”

陆闻言大喜。

但是,1985年的研究生考试,另一考生以比他多一分的成绩胜出。

中央美院王镛、梁树年教授看了他的书法也很赞赏,鼓励他来考。1987年,他报考中央美院书法研究生。行前,母亲煮了许多茶叶蛋让他带去。不想天气暴热,鸡蛋坏了,他却浑然不觉,照吃不误,结果食物中毒。他是被扶进考场的。面对考卷,他浑身发冷,头晕眼花,但仍坚持考完。专业课倒都合格,外语却未过关,他再次名落孙山。

他是个激情澎湃的诗人。考研屡屡受挫,他赋诗以寄愁绪:“薄似蝉衣一芥飞,屡从科举陷重围。苍凉落第归家日,至爱亲朋半已非。”

此后数年,他屡屡报名参考,但均因种种原因未能如愿。他有诗云:“孤舟寻梦近芳枝,万木霜天独醒迟。仰首观梅梅不语,冰心默默两心知。”“清风残月两茫茫,相祭无言泪满觞。一曲撕心声不起,裂弦痛作九回肠。”

1991年,他报考西南师大中文系书法研究生,但又是因差几分落选。

1993年,陆终于考入浙江美院(现中国美院)教师研究班,他激动地赋诗:“莫道霜天终复复,雁归北国喜春迟。”跨入美院大门,他更感慨系之:“推笔临窗忆旧哉,秋风拂面又重来。童心宿愿行将了,始有丹青染画材。”

然而教师研究班非正规研究生学历。1995年,陆再度参加中央美院山水画研究生考试。口试由姚有多教授主持,姚看了他的书法后赞叹不已,问:“你是怎样把书法写到这个程度的?”

这次他专业均合格,外语差几分,又落选了。

中央美院贾又福教授很为他惋惜:“你的画很好,考我研究生吧,只要上线,我取你。”1997年,他又去报名,但因当年政策规定无学历不得参加考试,他又一次失去机会。

1998年,浙江省教育厅特许他参考,40岁的陆最后一次报考。但发准考证时,又没有他的……

至此,他报考大学和研究生首尾已近20年,悲愤交集,他只能用诗来浇心中块垒。《廿年科举祭别》:“浪打潮回叙籽篇,吟将旧梦话心田。水流困厄周遭在,科举流亡已廿年。”

种种原因,终于将一个人才拒于中国高校门外。

当年徐志摩将沈从文推荐给北大校长胡适,胡适欣然接纳,仅读过3年小学的沈从文登上大学讲台,中国人文传承因此多了一桩盛事。

浙江教育学院现任院长鲁林岳听了陆籽叙的遭逢后说,对这样的人才一定要包容,沈从文是什么文凭?臧克家是什么文凭?如果都唯学历唯文凭,这些名家还能成为名家吗?要是沈从文生在今天,他还能登上大学讲台吗?

中国美院教授孔仲起在陆的《名家风景写生探秘・序》中称:“陆籽叙给我的印象是勤学苦练,注重全面修养,强调学习传统与对景写生相结合,诗书画印的综合冶炼与其他知识的积累。正因为如此,他经常表现出与一般人不一样的思辨与想象,因而常常引发一些新颖的思考。”

“与一般人不一样”的“新颖的思考”又有何用?陆依然不受重视,依然在知识的殿堂外徘徊。

考场屡屡受挫,他的书画、金石、诗词却在磨难中迅猛精进,他的作品多次参加全国赛事,他因在专业上取得的成就而加入了中国书法家协会、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华诗词协会。并且,他的专著一部部地问世。

文化局长的“穷亲戚”

2002年,新任杭州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局长陈建一偶闻陆的传奇,好生奇怪:一个人同时拥有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西湖诗社理事等资格,实不多见。

不多见的还有他的行止:带学生去写生时路遇乞丐,他马上掏尽囊底,将干粮和囊中的钱悉数给了乞丐。

他饿了一天,又无钱乘车,只好徒步回家。

他与母亲同住,住房狭窄,晚上常住办公室,或晚上上完课,几张课桌一并就睡在课桌上。

他的生活以艺术为中心,不懂生活。为了写生,他常常晨曦出门,夜阑方归,常日食一餐,因此得有胃病。

他生活在艺术里,却常常忽略了人最必需的生活,当现实生活因为他的忽略而反过来惩戒他时,他只能也只会躲进艺术里自成一统。

1986年,他调到杭州市图书馆。但因没有文凭,又是工人编制,他成了“临时工”,哪里忙到哪里去,有什么活就干什么活。单位得知他要考研究生,放出话来:要考研究生就离开!八一电影制片厂来拍他的军地两用人才纪录片。某领导说:“你也算人才?你是人才你自己去找工作,不要在这里!”

文凭、身份像两座大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没有文凭,就像凤凰没有羽毛,无法飞翔啊!他只好向诗中宣泄:“无羽凤凰人可想,侧身天地只飘萧。”

1986年9月,他被借调到浙江美院附中教书法。此后他长期在美院附中、杭州教学学院、浙江教育学院讲授书法、篆刻、美术、美术史和诗词等课程。他的遭逢深得一批关心他的美术界名人的同情,中央美院王镛教授给美院附中校长写信举荐:“他在书法篆刻方面颇有才华,基本功扎实,创作风格质朴浑厚,有独到之处。如此青年,是十分难得的。”1995年,中国美院孔仲起、吴山明两位著名画家联名给杭州教育学院领导写信推荐。

他早已年逾不惑,却一直独身。他谈过几个女朋友,也曾爱得如醉如痴,但终因沉溺艺术不能自拔,女友离他而去。

在许多人眼里,他行止怪诞,孤独无助,“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他在诗集《积梦纪行・后记》中说:“予自少时起致力书画,至今仍未曾懈怠。然而立未立,不惑而惑,一如梦遇。于是亦轻其书画所不能启人心目者,转以诗文聊抒胸中块垒。”

悲夫!谁能理解艺术家的苦衷?也有人理解他,认为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浙江教育出版社编审王翼奇先生在为他的诗集《积梦纪行・序》中称:“籽叙仰止前贤,希踪往哲,修艺励志,沉潜书画金石,斐然有成,又孜孜??,于诗词之写作,未尝以之为余事,诚有足多者……读籽叙之诗词,见其才学,尤见其性情。籽叙之性情,一言以蔽之曰痴,痴于艺,痴于情,痴于道,种种痴态,悉于诗中见之。惟其痴,故其思也深,其悟也彻;而身世之坎坷颠沛,倍增其奇逸苍凉之气。”王翼奇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认为:陆是一个有才华,有成就,勤奋率真,不懂世事的人。

陆籽叙的传奇使陈建一慨叹不已。时代发展到今天,居然还有这样的艺术家?这样的奇才居然如此不被重视!

2002年10月的一天,陈建一拨通了陆籽叙的电话。于是陆背了一大包书来到陈建一办公室。

“这些书都是你写的?”陈建一问。他颔首。“很有成就啊!”陈建一翻着这些书感叹。

他确实很有成就,在诗、书、画、印上均有建树,并均有专著论其心得体会。可是因为没有学历,他却只有中级职称。即使是中级职称,也是许多名家出面说项才解决的。中国美院孔仲起教授、浙江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俞建华等都曾专门给评委写信为他评定中级职称游说。

彼时浙江文化系统正在评职称,他虽已申报,但有信息表明,评上的可能性很少。

看着陆黯然的眼神,看着陆的书小山似地耸立在自己的办公桌上,陈建一感到心里堵得慌。“我不相信你这样的人才会得不到重视!”陈建一拍案而起。

当天晚上,陈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遂披衣而起,给省文化厅的职称评委会写信。他以一个文化局长的名义,为一个普通艺术家呼吁和请求。他说: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是党的文艺方针,时代需要有真才实学的人才,我们讲学历但不唯学历,陆籽叙的职称问题应该解决!

陈带着信和陆的书去找省文化厅分管职称的副厅长,找评委游说。

这封信深深打动了评委的心,陆评上了副高职称。

陆得知陈之所为,感激涕零,逢人就夸陈局长。

他不知道,他的“广告”效应适得其反:有人以为陆与陈是亲戚,遂给纪委写信:陈建一以权谋私,为亲戚解决职称问题。

“对陆籽叙这样无权无势的人,我这个局长当他一回亲戚有何不可!”陈建一苦笑着对记者说。

职称解决后,陈又给陆所在的杭州市群艺馆领导打电话,希望给陆解决住房问题。

群艺馆很快为陆落实了一间10平方米住房。

从此,他可以安然地耽在自己的房子里,又写又画。

近几年,陆又出版了若干本书,他的书法作品获得全国群星奖省选拔赛金奖。

“他快50岁了,该结婚了。”陈建一说。“但这样的事,我也无能为力啊!”

“籽叙无声因微言,飞入沧海起波澜。文龙藏首云水阔,诗凤舞翼玉兔寒。厚衾薄履金身在,小楼风餐趣自闲。拍栏应是当年事,心有明灯身入禅。”陈建一曾这样寄语陆籽叙。

陆籽叙原名陆文龙,他自己改的名。问及名字的含义,他答:大陆上一棵小草的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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