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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颉造字 美林《天书》

2007-12-12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陈祖芬 我有话说

有一滴水就能活的艺术富翁

在韩美林家吃饭,他吃着青菜我吃蟹。我说好东西你都不吃!他说:“你吃就行了!哈哈哈哈!”

这是2007年初冬。我想起开春政协会上,有一次我和他一起走向电梯去开小组会。

他手里拿着一叠他画了猪签上名的贺卡。见楼道服务员,送一张。见开电梯的,送一张。“大家高兴!”他说。而他的手,已经画烂了,10个手指头都缠着纱布。

美林说:我是个有一滴水就能活的人。

然而他喷涌而出倒给这个世界的,像奔流直下的大瀑布!

他刚出了他书写的《天书》,那无穷无尽的古文字,自天而降,一泻千里!

千里万里,又融进多少人的泪水里。

他说明年还要出这么大的一本《天书》。这本书,“体重”20斤。各种色泽的纸,都是用德国进口的油墨印出来的。光是黑油墨,就用了880公斤。

美林,穿着一件可爱的蓝红格衬衫。孩儿一样的脸上,这时有一份凝重。

我说我就是担心你的身体――这种话,别人对我说是一无意义的,我对美林说更是意义一无。

“我死以后就没人搞了。”他说。

时间定格了。美林像一座雕像那样定在那里。这座雕像全身的信息都在告诉我:“我死以后就没人搞了。”

我活过来后,说,我想起你在这屋里对我说过的,你是时间穷人。

他伸开两个手指,纠正我:我是两个穷人。时间的穷人和空间的穷人!

他50年前去过颐和园,30年前去过故宫。他那著名的大篷车虽然翻过一座座山呵一道道沟,但是他在城市里,几乎没玩过。

因为,用他的话说,他肚子里的东西,再有50年也倒不完。上个月,他在杭州,突然性起,想画一种完全突破的马。两个半天画了51张。

美林,这个有一滴水就能活的艺术富翁!

我当然想看看这51匹马。“小兰!”他叫唤他家的女孩给我复印一套。

“小兰兄!”他又叫。自己觉得好玩,嘿嘿嘿嘿地笑着,又冲着已经走到跟前的姑娘,小孩叫大人似地仰起头一字一字大声叫:“小兰兄――!”

给美林当“小兰兄”,多可爱的职业。

大愿恢宏的时间穷人

美林几乎见不得纸,见到纸,或者见到纸上有空白处,就写就画。什么纸他都能作画。“文革”时他被打得鞋里都是血,还用脚趾头蘸着血在地上画。他艺术不挑食,生活不挑食。偶尔穿件名牌,还用美术色彩把那牌子给涂了。

“大苦大难,男子汉只字不谈!我上万件作品没有一件是叫苦的。决不言苦!年轻时的苦,来了不要害怕,很可能是将来成功的机遇。人有坎坷不是坏事,尤其是艺术家!”

美林激昂地说着,突然又小孩儿般地笑起来:我讲的笑话是最多的!

我大笑:姜昆的笑话是盗版!美林大笑:听原版还得听美林的!

我们对笑起来。美林讲笑话,那精致、那劲道,那传神,那感染力,叫政协文艺组不少演员都想讲美林那几个笑话。而且每讲都叫人笑成一片。但是,终究都是“盗版”的,而且“盗版”的人太多,我也记不得姜昆有没有“盗版”美林的笑话,只是姜昆最能逗乐,直接拿他开涮了。

往往大艺术家给人神秘感。美林反其道,反而视他周围所有的人为“哥们儿”。譬如“小兰兄”。譬如我视他如小弟。

美林,曾经历尽苦难,偏奋不顾身地倾倒自身回馈这个世界,偏睁大了童真的眼睛捧出不尽的美好和可爱。

年底,美林又一本巨大的人体画要出版。明年春天,继杭州的韩美林艺术馆落成,北京的韩美林艺术馆又要开馆。占地面积相当于中国美术馆。深圳,一个百米高的雕塑美林正在酝酿。我看到美林买了油画的一应用品,我想爆一个独家新闻:美林明年要画油画人体了。

美林说古文字学家求的是形、音、义,他求的是真、善、美。他这位时间穷人还要把30来部的古文字大典写下来。

我惊恐地看着他毕竟有病的身体。

他读懂了我的眼睛。他说:盛世修典,大愿恢宏!

福娃的十个手指怎么了

晚餐时张贤亮请餐厅服务员帮忙,把他的餐盘放到韩美林旁。服务员问:哪一位是韩美林?张贤亮说:就是那10个手指都裹着纱布的。

这是2007年政协会的第一天。美林的手,在政协会上是不可或缺的,多少人指着美林在“两会”首日封上猴年画猴,猪年画猪呢。福娃诞生以来,他在有关的挂历、贺卡、邮票、首日封等等的签名,有一万?不,两万!我对美林说:今年你可别画猪了!

我不知怎么想起马克・吐温笔下的小学生汤姆・莎耶。他举着一根受伤的手指头,在他的同学面前很神气了一把。而美林那黄黄的脸和白白的纱布,叫人心疼!只是他那神情,即使病痛,也是可怜见的小孩样儿,于是叫我想起汤姆・莎耶。

第二天上午美林去医院治疗了。中午我走过楼道口去坐电梯,发现服务员的椅子上,有美林画的猪年的贺卡。当然,有他的签字。好像,这是美林出现的信号。果然,他来了,他那10个手指上是在医院刚刚上了药又新缠的纱布。

下午小组会,美林坐我右边。会前他从包里取出一叠他的猪年贺卡,开始签字。“你还签?!”我说。“我的手往烂里签。”他签一张就叫我拿着,让墨渍干去。我一张一张拿着,坐我左边的是美林的一位老朋友,他看得痒痒的,就从中抽走一张,又抽走一张。美林签毕,把我手中的卡拿去,认真地数起来。他不会数数。总共十几张卡,他一张一张地数,数了好一会儿。于是收好放进包里。

全然不知他数的是劫后余生的卡。

我笑得直流泪。以往美林和我没来由地笑个对着流泪也是平常事,所以他不觉得我这么笑有什么蹊跷。

我们小组的王成喜走来大惊:美林,你的手怎么了?

我对成喜说:美林放鞭炮放的。

美林说:我和祖芬一起放鞭炮放的。美林笑着,非常福娃。而他的手指,血糊糊地。

一场波澜壮阔、地老天荒的爱恋

美林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就老是给同学和老师刻篆书的印章,手经常血糊糊的。这次双手的血糊糊,直接的原因还是因为刻字,不不,是写字,写古文字,刻骨铭心地写了4个月,虽然不是刻字,但是刻骨!

美林是济南人。他上小学时,常去他家附近一个土地庙里玩,有几个小伙伴,有两条挺“哥儿们”的小狗。本来,这就是一幅童年画了。但是有一天,五六岁的小美林在土地爷屁股后面,掏呀掏,掏出了一本书!一本又一本!还有印章、刻刀、印床子……

小美林就地一坐便“研究”起来。“研究”一番就送回土地爷屁股后边。如此,天天往土地爷屁股这边跑。天天翻看《四体千字文》、《六书分类》、《说文古籀》这一本本篆书。这些像图画的文字,于小美林,就不是文字而是图画,而是他每天要与之对话的活灵活现的形象。他用刀在石头上、木头上刻篆字,刻出满手血口子。他和象形字们说着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话。象形字们一天不见他都不行了。终于都住进了他家。他管这些书叫书宝贝。

13岁那年美林外出八九个月,回家就找书宝贝说话。可是,没了,一本也没了。奶奶说:你弟弟上学没钱买练习本,那几本书翻过面来给他订了练习本了。

而且,后来绞了做鞋样了。

十三岁的美林和他的书宝贝已经有了六七年的情缘。他当下哭个痛不欲生,满地打滚!然后大病一场。啼血,欲绝!从此25年篆字不碰,篆刻不动!

直到“文革”美林因邓拓、田汉而入狱,而被弄断双腿,到1972年底出狱回上海妈妈家养病。他拄着双拐去上海福州路古旧书店。书店一角地上,有一堆还没分类的旧书。那书,在向他招手,在朝他微笑,那微笑,分明不无感慨地在说:我们终于见面了!那书,那书就是美林六七岁就天天捧着的书宝贝《六书分类》。美林混身直抖没翻一页就甩掉双拐抱住书趴在书身上大声痛哭!三十六七年的失散,狱中的百般折磨,此时终于可以对这至亲至爱的书宝贝哭诉!那时正是极“左”,什么事都可能出。美林只觉得此时若与书一起死,他毫不含糊。

书店的几个读者也抹泪了。两个小孩也跟着哇哇大哭。

美林搬回了《六书分类》、《?斋集古录》、《金文编》、《赖古堂印谱》等等。就是没找到《说文古籀》、《四体千字文》。然后把这些旧到一碰就碎的书,像供神一样,供奉至今。

再说美林在上海治好伤腿后,到淮南瓷器厂劳动改造,有一间六平方米的小屋。美林一住六年。在这个被社会遗弃的角落里,美林和一屋子的古书古文字书重续前缘,谈了一场波澜壮阔、地老天荒的爱恋。

人人都爱韩美林

今年开政协会,我住1303房,美林住1321房。3月8日晚饭后我坐电梯回到13层,看见胡乔木正坐在楼道椅子上。我说胡乔木,你怎么坐这儿?胡乔木指指美林屋子那头,说美林太累了,得躺一会儿才能上车回家。

前两天我听到美林对着手机说:“胡乔木,你在大厅等我!”我说什么?胡乔木?美林笑,他那小司机叫胡乔木。我说和胡乔木(当然指学富五车的我那么敬重的胡乔木)是一样的三个字吗?美林笑:一样。

“嘿嘿嘿,好玩吗?”美林笑。6年前他住同仁医院,就要做心脏搭桥手术。他一时不知怎么向周建平(他的妻子)示爱,竟然在病床上来了个倒立。建平拉他躺下他非这么竖着,直到半个多小时后医生进屋,大惊失色地看到即将手术的病人呈九十度竖在床上。

“嘿嘿嘿,好玩吗?”这是美林的口头语。再说那天我们坐大轿车开往人民大会堂,我和美林坐第一排。他掏出一旧信封,在背面写上“儿童席”三个大字,然后就把“儿童席”立在小台面上:“嘿嘿嘿,好玩吗?”

电视里正在重播收视率很高的美国电视连续剧:《人人都爱雷蒙德》。在政协,真是人人都爱韩美林。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把他和七十岁这个数字合在一起,我执拗地认为他只有七岁。美林小弟给所有的人带来欢乐,然而,他晚饭后连坐上小车回家的力气都没了。他得累到什么地步,才连自己的奔驰都上不去呢?

我回到1303房,就听电话铃响,潘虹让咖啡厅服务员每两分钟给我打一次电话,要我下去。我知道,这天在大会堂听了关于物权法的报告,张贤亮在小组会作了个激情的发言,当然,他那宁夏电影城的物业得到物权法的保护了。这位好心情的受益者自然要请喝咖啡庆祝物权法的诞生。

但是张贤亮如何能“吹”,潘虹如何看不尽的美,光我们三人,总觉得缺了什么。我知道缺了谁。我说美林在1321房。但想到美林的累,一边说一边又后悔。张贤亮立刻打电话。美林立刻来了。穿着红格衬衫,笑得红孩儿似的。如果不是刚才胡乔木跟我说的话,我还以为他多精神呢。

然后就见王成喜正好走进大厅。美林一边招呼成喜过来,一边站起来用他那十个纱布手指搬动另一张方桌拼过来。潘虹急得直说:你那坏手就别搬桌了!我也直说你那坏手!只有张贤亮还沉迷在那物权法里。

美林像他笔下的布老虎那样瞪圆眼睛说:吃冰淇淋吧?我们说这里没有的。他一人跑去柜台问了,又布老虎般晃着大脑袋回来了:有!有!草莓、香草、巧克力,都要什么?王成喜不要冰淇淋。美林说要一个吧要一个吧,要不要巧克力的?你不吃巧克力?成喜说只要红茶。

我们每人有了自己的冰淇淋,或红茶。我想起费孝通的名句:“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我们是草莓、香草地各美其美了。美林么,是美人之美。他美美地看着大家吞吃,而他不吃。我刚才还以为他那么喜欢冰淇淋呢!我忘了他是有糖尿病的。他又去给大家叫来一人一份咖啡,“嘿嘿嘿,好玩!”成喜搅着自己那杯咖啡,说:这不是红茶吧?

远远看见来了宋雨桂,美林又一下蹦起再用他的坏手去拖一张桌子。又去叫咖啡。待物权法热爱者张贤亮要去付款时,美林已经结账了。

与美林在一起,总有一种美美与共的其乐融融。只是,他跑前跑后地为所有的人“打工”,我总想起那为他担心的胡乔木。而美林,满腔热情,一身正气,活蹦乱跳,生动无比。

像他书写的天书。

先有天意,后有天书

二十多年前,香港。美林随身总是带着一个构思本,随时作画。画的空隙写满了他记录的往往不知其意不知其音只知其形的古文字,美林称之为天书。

启功看了,说:“你这是在给古文字办‘收容所’呀!”

启功一页一页地看本子上的金文和甲骨文,说美林你是画家,又有书法功底,只有你能把古文字写出来。

美林开始跑贺兰山、桌子山、阴山、黑山、黄土高坡、河海大漠,跑古址、古墓、找古碑、古书。事实上,美林与甲骨文,也是注定了路漫漫兮共赴!美林六七岁时,他家附近有个药店,药店后院晾药材。有个大圆簸箕上铺一些黄纸,上面晾着骨头和龟甲。小店员告诉小美林,这药材叫龙骨。美林那时哪知道这是甲骨文,他只觉得是图画,奇妙而生动,变幻不定又形态各异。一个字一个活灵活现的形象,小美林就像临摹人物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画下来。如此画了三十几年,这些无家可归的石鼓、甲骨、金文、籀文、砖铭、符号、岩画、汉印,齐齐集合到美林身边,齐齐唱着: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哪里来的?想象去吧!咱们先来欣赏、来享受这每一个形体的美。一字多义、一义多字、一字多形、多字一形,那宋体,那虫鸟篆,不就是工笔么。那大草、狂书不就是泼墨!古文字们展现着绘画的结构,音乐的旋律,舞蹈的形体,是字也是画,是画也是字,说似又不是,说不似又是。

字是活体字,天是有情天。是上天把字们送到美林跟前,美林从此与字们结下生死情缘。古文字自然不可能一个一个字去解析,爱情从来就是痴迷,这种临界点的朦胧美,最能产生爱的冲动,最能感到创造力无尽无穷。

“我的艺术刚刚开始!”美林说。

甲骨文、金文的“虎”字,千变万变,不过都是竖着的,美林看这些古老虎竖了几千年,太累了,把它们放下来吧!或者把美林自己放进去吧。是的,古文字们才情喷涌可又总像天真的儿童,实在长得像美林。怪不得美林与古文字情投意合。

写到这,我不能不觉得冥冥之中,真有天意。那土地爷的屁股后边怎么就能藏着那么多的篆书,而且单等六七岁的美林来掏?美林与他的书宝贝失散三十几年后,那福州路古旧书店的地上怎么正巧有《六书分类》,单等拄着双拐刚能出门的美林来相认?美林家附近的药店,又怎么就正好晾着龙骨,为小美林展现了如图如画的甲骨文?又为什么,美林去香港偏偏被启功看到了他“涂鸦”的古文字,于是受到启功的点拨,决意写天书?

为什么?先有天意,后有天书。书人合一,天作之合!

苗子先生看到《天书》后挥笔作诗:仓颉造字鬼夜哭,美林天书神灵服。不似之似美之美,人间能得几回读。――美林道兄奇作《天书》赞叹之余言不尽意苗子年九十四。

佛抱着美林的手写出来的

美林身板挺直地坐着,两条胳膊弓样张开,双手撑在桌上。美林不经意中经常是这个坐姿,鲜有人有这等气象。

然而他的心脏搭过四个桥,他吃饭常常只要青菜豆腐就点老干妈辣椒。“我有一滴水就能活!”他1980年从淮南陶瓷厂6平米的空间走出来,走向纽约世贸中心几千平米的空间举办中国人在那里的第一个画展。“我的激情用不完!”从此,走出6平米的韩美林,布、木、石、陶、瓷、草、刻、雕、印、染、铸……他的艺术生命喷礴而出,对于已经做完快要做完的事,他都懒得讲了。他现在的兴奋点只在古文字。我真不愿意他还要承担这么多!他的心脏常常剌痛,他说他自己都不明白,他有糖尿病天天打胰岛素的人还能这么有精神。他心脏痛的时候我实在看不下去,我说了句自知说了也白说的话:你能不能悠着点?

他眼睛一垂,轻声地:顾不上,我是时间穷人。

他说他那命本是拣的。现在能写一天就赚一天。手写痛了写烂了照样写,就顶住了。不这么干做不完!文革中他曾经骨被踩折,筋被挑断。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但他的作品是最快乐最温暖最美丽最童真最生机勃勃的。

他书从颜鲁公,崇拜颜鲁公那样直立天地间的英雄。他写这本《天书》一万多字,没一字不是一次写完,叫我不能不以为是神助!一万多字各具神形他没有一次悔笔!没有把一张废纸扔进字纸篓!美林说,事后想来,《天书》是佛抱着他的手写出来的。

佛助,天助。英雄气长,天道有情!

 

去年美林在洛杉机检查身体美国医生大惊:你的脑子只有20岁!(本版照片除署名外均为资料照片)

黄苗子看到《天书》后题诗:“不似之似美之美,人间能得几回读。”(右图为陈祖芬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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