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曼丽（清华大学），杨庆媛（清华大学）

2024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教育大会上指出，探索国家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新模式，实现早发现、早培养，强化工程硕博士培养。1978年至2008年，以“少年班”为标志在基础学科领域率先展开了早期探索；2009年至2017年，“拔尖计划1.0”推动了荣誉学院建设，促进了培养路径的多元化；2018年启动的“拔尖计划2.0”，则着力破解基础学科与关键领域核心技术人才的培养体制机制障碍。在这一持续演进的改革进程中，清华大学的育人实践始终与之同向共进，其书院制改革经过十余年探索已成为日渐成熟的新型培养模式之一。2014年以来，清华大学陆续成立了15个书院。2025年数据统计，近三分之一的本科生已被纳入书院培养体系。可以说，清华大学已经形成颇具中国特色的书院制育人体系。其核心特质主要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重构育人体系，打造“超院系”培养新范式

书院制的本质，是构建一个超越传统学科边界的弹性组织架构，以回应时代对人才的新要求。工业时代形成的院系培养模式，因其清晰的学科分野和固定的资源路径，曾适应于知识更新较慢的社会。然而，面对当今知识快速迭代、学科深度交叉、职业边界消融的挑战，传统架构在响应速度与资源流动性上日益显现出其局限性。为此，清华大学以书院为核心，打造了“超院系”本科育人平台。这一平台并非对院系的简单替代，而是旨在探索打破组织壁垒，推动师资、课程、科研等资源跨学科灵活配置，使人才培养能够敏捷对接科技前沿与国家战略需求。例如，未央书院横向衔接能源、电机、机械、精密仪器等12个工科院系；秀钟书院则允许学生在奠定坚实数理基础后，依个人志趣在热能工程、电力系统等方向间自主选择，实现了从“按专业录取”向“因兴趣成才”的路径转变。近年来，为紧扣人工智能、先进能源等关键领域，学校又相继创立了一批新书院。这些实践共同表明，书院制通过组织创新，不仅敏锐锚定了未来社会的发展需求，更在制度上保障了学生探索与成长的自有自由度，为应对不确定性未来奠定了教育基础。

革新课程生态，确立“重基础、强交叉”的书院课程新范式

清华大学传统的“通专融合”理念，旨在纠正过度专业化的局限，但其“院系主导、通专分段”的实施模式，在实践中容易导致基础与专业成为彼此脱节的“两张皮”。书院制改革通过对组织架构的根本性重塑，将这一理念升级为“书院主导、通专贯穿”的新模式，其课程体系的核心特征可凝练为“重基础-强交叉”。这一范式意味着课程重心从静态的知识传输，转向动态的成长环境营造。它通过一组精心设计的张力结构来驱动学习。一方面，在深度与广度上，既通过高强度的共同基础课群筑牢学术根基，又通过广泛的跨学科选课与项目极大拓展探索边界。另一方面，在学习与创造上，将科研训练前置化、学分化，并确保其紧扣真实、复杂的交叉领域问题，使学生在“研究性学习”中实现知识的深度融合与自我建构。

书院课程生态旨在培养的，正是解决复杂不确定性问题的系统思维与自主创新能力。为此，清华大学各书院策略性地推行“有节制的概念建构”。一方面，做“减法”，普遍压缩总学分（如部分书院减少10-20学分），践行“宁留白，不超载”原则，以“制度留白”尊重认知生长的非线性规律，为深度思考与志趣发现留出空间。另一方面，做“加法”与“乘法”，提升单门课程的学术挑战度，并通过“一人一策”的个性化培养方案，支持学生围绕“AI+X”“大能源观”等跨学科主线自主设计成长路径。最终，书院的课程从一个统一执行的指令系统，进化为一个能够支持学生自主建构、具备“自进化”能力的知识生态。这标志着本科教育从“塑造专业身份”到“滋养学术人格与终身成长力”的深刻转向。

涵育师生文化，重塑“从游”式全程导师体系

面对青年成长的深层需求，清华大学书院制着力构建了一套覆盖全员、贯穿全程、融通学业与人生的新型导师体系，其核心在于从传统的知识传授转向深度的人格浸润与学术启蒙。

书院推行“分阶段、个性化”的导师制：大一配备“新生导师”助力适应与转型，大二由“学业导师”引导志趣探索，大三则由“学术导师”带领进入研究深化阶段。这一体系打破了院系壁垒，实现了“全校师资，书院共享”。2024年，全校有776名教师参与书院指导，学生得以在更广阔的学术图谱中自主选择引路人。导师的角色，也随之从知识传递的媒介，转变为学术社区的共建者与学生成长的合伙人。书院通过制度化、多层次的非正式学术活动，将“大鱼前导，小鱼尾随”的“从游”文化落到实处。例如，致理书院的“青藜学术节”、日新书院的“南十小谈”、未央书院的“院长下午茶”，以及探微书院已举办超400讲的“导师微沙龙”，共同构建了一个高频率、深浸润的师生互动场域。其意义超越了具体的知识答疑，更在于通过持续的言传身教与人格熏陶，实现学术热忱与生命成长的深度耦合，涵养学生的学术品格与内在动力。

重塑评价生态，构建激发内在动能的成长共同体

清华大学书院制改革通过根本性地重构评价体系，打破了传统以绩点排名为核心的同质化竞争循环。其核心举措是在关键环节（如保研申请）中取消绩点栏，转而以学术代表作、科研项目等实质性成果为核心评价依据，更加关注学生的“长期成长幅度”与“真实创新能力“。这一转向，旨在将学生从短期功利计算的“内卷”压力中解放出来，为其创造一个能够安心探索、相互支持的学术环境。

书院制改革带来了显著而多维的育人成效。首先，在学术创新与科研潜力上表现突出。宽松而专注的氛围有效激发了学生的科研热情与原创能力，校级本科生科研立项数从2023年的74项增长至2025年的402项；在国家级与省部级科研项目中，书院学生的获批占比持续超过全校总数的三分之一，其中北京市自然科学基金占比更超过54%；在综合论文训练等重要环节中，其优秀率也持续高于传统院系平均水平。这些数据表明，以“成长幅度”为导向的评价改革，系统地促进了更高质量、更具深度的学习与研究产出。

其次，在综合素质与创新特质上获得全面发展。改革尤为注重涵养对拔尖创新人才至关重要的心理特质与可迁移能力。跟踪研究表明，书院学生的创新潜质呈现“平稳-上升”趋势。超过80%的学生认为自己的批判性思维与问题解决能力得到提升，超过70%的学生在发散性思维与元认知能力上进步显著。在综合素养方面，超过80%的学生反馈其学习与写作能力获得增强，超过70%的学生在团队合作、理解他人观点及时间管理等方面有所精进，领导力得到提升的学生也超过半数。尤为重要的是，超过70%的学生在毕业时保持了不低于入学时的信心水平。这证明，书院制不仅培养了学科专长，更系统地锻造了学生面向未来的核心素养、健全人格与持续发展的内在信心。

通过构建“超院系”平台、重塑“重基础-强交叉”课程、涵育“从游”式师生文化及建立激发内驱的评价体系，清华大学书院制探索性地将教育重心从规模化知识传授转向个性化人的成长。清华的探索，不仅是对全球对教育工业化的深刻反思，相信也将有助于构建能够点燃志趣、跨越边界、支撑无限可能的学生成长生态。

【本文系2023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拔尖创新人才选拔与培养研究”（编号：VFA230007）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