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磊（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副研究员）

　　自2月28日美以对伊朗发起军事行动以来，高强度的军事对抗、经济封锁、认知作战、外交折冲令人目不暇接，既展现了多领域多维度作战新形态，也引起了世界政经格局的深刻演变。值此战争满百日之际，美国汲汲于达成停战协议的现实，已经完全取代了此前渴求压倒性胜利的虚妄幻想，背后的战略得失值得深思。

　　美以伊战争之初，特朗普总统向世人宣布了美国的四大目标，包括：摧毁伊朗海军，摧毁伊朗导弹工业，确保伊朗支持的中东地区武装组织失去袭击能力，确保伊朗无法获得核武器。同时，特朗普还喊话伊朗军警力量“放下武器”，并呼吁伊朗民众在美国军事行动结束时“接管政府”。此后，由于伊朗的强力持久反击，打乱了美政府的如意算盘，特别是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卡疼了”美国乃至世界，使美国陷入骑虎难下的尴尬境地。

　　如今总体来看，伊朗基本守住了政权安全和地区大国地位，美以也确实对伊朗的军事能力和地区网络造成了严重削弱，但并没有“连根拔起”“永绝后患”。“摧毁伊朗武器库”的目标明显不及预期，据美国《外交事务》杂志披露，伊朗大约70%的导弹库存和发射装置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美国实际上已经放弃了对伊朗的“政权更迭”，伊朗仍由“强硬派”及伊斯兰革命卫队掌权；美国也没能清除伊朗的浓缩铀库存，国际社会普遍认为其被深埋废墟之下，如何处理尚存变数。这样的结果完全谈不上是美国实现了既定战略目标，最终只能以特朗普自我宣称的“胜利”和自找台阶的“无限期停火”草草收场。

　　在战场之外，美以伊战争的无形遗产恐怕更为久远：美国对伊朗特种作战行动的局部性、阶段性成功，无法掩盖伤及美国战略威慑力的重大失败。所谓“霍尔木兹时刻”，已然成为美国霸权相对衰落的时代注脚。美国何以至此？国家大战略的良好实施，往往需要非凡的实力、英明的决策、坚韧的意志和广泛的支持这四方面因素汇聚，美国恰恰在对伊朗的这场战争中缺失了几乎所有条件。

　　首先，美国无疑拥有当今世界首屈一指的硬实力，特别是其先进的军事装备、情报支撑、智能应用，在对委内瑞拉、伊朗执行“斩首”及空袭等作战行动中均有突出体现，但这些有利于“速战速决”的优势，无法转换成适用于“消耗战”的胜势。当美国面对地区中等强国伊朗时，美国在海空力量远征、力避派遣地面部队、缺少地区盟友支持配合的情况下，关键军事装备如军舰、反导系统以及军事人员等捉襟见肘，“质优”无法代替“量足”，且高昂的战争成本令美国本就恶化的财政状况雪上加霜；伊朗则可以凭借主场优势、扼守战略通道的地缘特性、庞大的人口和工业规模、强健的战争决心和社会韧性以及诸多非对称武器手段，逼迫美国妥协让步。

　　第二，特朗普政府的战略规划和战略执行之间明显背离。按照新版《国家安全战略》和《国防战略》的设定，美国想要从中东抽身，聚焦西半球、威慑印太，提出中东“不再像过去那样构成迫在眉睫的危险”“主导美国外交政策的时代已经结束”。言犹在耳，特朗普本人即以实际行动背叛了既定战略。美国企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曾任小布什政府国家安全委员会的高官科里·沙克评论称：“美国取得了惊人的军事成功，但并未累积成胜利，这完全归咎于特朗普以及他选择的做事方式——不注重细节，缺乏规划。”

　　第三，美国通过打击伊朗遂行战略目标的意志明显趋弱。从战争走势来看，特朗普政府并未做好应对一场“消耗战”乃至“持久战”的各项准备，缺少为实现其所谓“四大目标”而匹配的决心，“投机心态”和“畏难心态”凸出，其战争意志随着战场形势恶化而崩解。归根到底，特朗普政府发起对伊朗的军事行动目标失焦，美国政府根本无法动员足够的国内支持，致使在其传统的实力优势地区如中东，亦不能完全施展大国抱负。“美国优先”的意识形态叠加反对“永久战争”的民意取向，严重制约了美国对伊朗战争所能动用的资源、承受的人员伤亡和所能承受的时间持久度考验。其中一个例证是，《华尔街日报》披露，在美伊较量的关键时刻，虽然特朗普被告知行动将使美国获得进入霍尔木兹海峡的通道，但特朗普仍然不愿派遣美国士兵去占领哈尔克岛，他担心美军会遭受无法接受的高伤亡。因此，当战争进入“意志比拼的消耗战”阶段，支持特朗普的MAGA运动分裂，特朗普面临越来越大的国内反对压力，美国的政策选项大为受限。

　　第四，美政府四面树敌的做派，必然失道寡助。盟友资源本是美国霸权的重要支柱，但滥打“关税战”、强夺格陵兰岛、批判欧洲主流价值观等一系列操作下来，西方内部裂痕明显扩大，无论是北约还是英法意等欧洲主要国家，均没有给予美国有力的战争支持。同样，美国在中东的“安全保护伞”信誉度大幅降低，诸多海湾国家与美国拉开距离，如沙特拒绝为美军空袭伊朗开放领空，阿联酋公开质疑美军基地的必要性，卡塔尔也在重新评估境内美军的长期价值。美国的盟友体系发生明显松动，国际社会普遍对美国的信任度下降，“经济减美”“军事去美”等论调和动作不断，这将进一步削弱美国的全球战略执行力。

　　美以伊战争百天是一个重要节点，但肯定不是三方博弈的终点。事实已经证明，在新兴技术大幅重塑战争形态的当下，时间因素、地理因素、人心因素仍是决定战争走向和结局的重大变量，相对弱势的一方如伊朗仍能使用有效反制美国的武器、手段，从而改变战略博弈态势、寻求有利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