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杨（宁波大学科学技术学院区域国别研究院副院长、副教授）

　　当前，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世界正站在文明交往的十字路口。一方面，“文明冲突论”“文明优越论”等错误论调沉渣泛起，试图在文明之间制造隔阂与对立；另一方面，单边主义与保护主义抬头，冲击着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在这一背景下，中国与东盟的关系如何行稳致远？中国—东盟命运共同体如何走深走实？亟需重视其文明之维。

　　从利益共同体到文明共生体

　　中国—东盟命运共同体建设已走过十三年历程。从战略伙伴到全面战略伙伴，双边贸易额连创新高，互联互通项目稳步推进，人文交流全面推进，命运共同体建设取得了丰硕成果。利益共同体是基础形态，以经济相互依赖为纽带，解决的是“为何合作”的动力问题；责任共同体是制度形态，以机制化建设为保障，解决的是“如何合作”的规范问题；而文明共生体是价值形态，以理念共享与价值认同为核心，解决的是“合作何为”的归宿问题。唯有在文明层面培育起相互理解与价值认同，区域共同体才能获得持久的精神根基与道义支撑。

　　2023年3月，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中国共产党与世界政党高层对话会上郑重提出全球文明倡议，旨在促进各国人民相知相亲，促进各种文明包容互鉴。这一倡议为重新审视中国—东盟关系的本质提供了新的方向，即区域合作不应止于利益交换与责任分担，而应在文明层面培育共识。

　　“文明共生体”，是指不同文明在保持自身独特性的基础上，通过平等对话、双向互构所形成的共同体形态。它既是对全球文明倡议的区域性回应，更是对中国—东盟关系本质的重新界定。

　　文明共生体的价值内涵

　　在全球文明倡议指引下，中国—东盟文明共生体形成了独特的价值内涵，其核心要义包含三个相互关联的层面：尊重地区多样文化、秉持亚洲价值观、坚持亚洲相处之道。

　　尊重地区多样文化：文明共生体的历史根基。西方文明叙事长期将自身置于文明序列的顶端，以“文明优越论”审视其他文明，将文明差异视为文明高下的证据。这种等级化的文明观从根本上消解了不同文明平等共处的可能性。然而，在中国—东盟文明共生体的视野中，中国与东盟各国都是平等的文明主体。文明对话是构建文明共生体的关键机制，“中泰一家亲”“中缅胞波情谊”“中老同志加兄弟”等表述，正是数千年文明对话积淀的成果。文明包容则是文明共生体的精神境界，将差异视为财富而非负担，让多样性成为文明共生体生生不息的内在动力。

　　秉持亚洲价值观：文明共生体的价值内核。西方将“普世价值”包装为超越时空的绝对标准，实则是以西方历史文化经验为蓝本的话语建构。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兴起的“亚洲价值观”讨论，正是东南亚与东亚国家对西方“普世价值”话语的自觉反思与本土回应。和平、发展、公平、正义、民主、自由，既是全人类共同价值，也在亚洲文明的土壤中生长出独特的表达方式。西方将民主窄化为竞争性选举、将自由窄化为个体权利，而亚洲价值观则强调在多元中寻求一致、在讨论中凝聚共识；自由不仅是个体权利的保障，更是社群和谐与责任伦理的平衡；正义不仅是程序公正，更包含实质正义与分配正义。秉持亚洲价值观，意味着在中国与东盟坚持价值自信而不价值傲慢，坚持交流互鉴而不强加于人，让合作不仅有事可做、有利可图，更有情可系、有道可循。

　　坚持亚洲相处之道：文明共生体的制度保障。西方国际关系理论长期将区域秩序理解为“霸权稳定”或“制度霸权”的产物，主张强权主导下的规则输出、多数决基础上的强制服从。亚洲相处之道则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其一，协商一致。重大事项充分讨论，寻求最大公约数，这一原则源自乡村社会的议事传统。其二，照顾舒适度。充分考虑各方关切，不将己方意愿强加于人，确保合作进程的包容性。其三，渐进合作。从易到难、由浅入深，积累互信、稳步推进。“东盟方式”正是这一相处之道的生动案例，它证明没有霸权主导，区域合作同样可以稳步推进；没有强制服从，区域秩序同样可以持续运行。在中国与东盟共建文明共生体中，坚持亚洲相处之道意味着拒绝将西方制度模式作为区域合作的唯一模板，让合作机制从交往实践中自然生长、在共识凝聚中不断完善。

　　文明共生体的现实构建

　　从理论走向实践，中国与东盟共建文明共生体需要在人文交流、创新发展、制度塑造三条路径上协同推进。

　　以人文交流为纽带，夯实文明共生体的社会根基。人文交流是文明共生体建设的基础性工程。构建文明共生体，需要让人文交流真正成为意义共创的过程。一是深化青年交流，培育未来共识。进一步扩大留学生互派规模，支持青年学者互访，让青年成为未来知识共同体的核心力量。二是创新教育合作模式，推动孔子学院从语言教学拓展为“中文+职业教育”“中文+数字经济”等复合型人才培养模式，推动高校共建联合学院、联合实验室。三是深化传媒影视合作，支持联合制作纪录片、综艺节目等内容，用文明交流交融破解“文明冲突论”。四是拓展民间交流，推进社区交流伙伴计划，培育青年社会企业家网络，让普通人在彼此的日常生活中理解对方。

　　以创新发展为动力，夯实文明共生体的物质基础。文明的对话与互鉴，需要以共同发展为前提。一是创新基础设施互联互通模式，创新投融资模式和运营管理模式，让基础设施成为带动区域发展的“引擎”。二是创新产业链供应链协作模式，推动从“垂直分工”转向“水平协作”，在新能源汽车等领域探索从电池生产到售后服务全链条的合作，让东盟不仅成为生产基地，更逐步掌握核心技术和市场渠道。三是创新科技知识共创机制，设立技术本土化研发基金，推行双向导师制，建设南南技术共创平台。四是创新绿色发展路径，共建绿色技术联合实验室，推进碳市场互联互通的规则共建，让绿色发展能力成为物质基础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

　　以和合共生为理念，塑造文明共生体的制度基础。制度是文明共生体的保障机制。一是维护东盟中心地位，尊重区域内生秩序。支持东盟加强秘书处政策分析能力、议题协调能力、共识凝聚能力，推动“东盟方式”经验的区域扩散。二是深化治理理念对话，设立中国—东盟治理理念对话会，围绕“发展与治理”“政府与市场”等主题组织深入对话，在比较中增进理解，在对话中生成共识。三是培育知识共同体认同，推动重大议题联合研究，支持研究成果向公众普及，让知识共同体的成果惠及更多民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