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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晓华(外交学院基础学部教授)
当今世界,全球化深入发展与地缘冲突不断、保护主义盛行、气候变化与生态危机加剧并存,人类社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共同挑战。在此背景下,如何超越意识形态分歧、社会制度差异与发展鸿沟,已成为关乎人类前途命运的重大问题。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提出正是中国面对这一时代难题给出的答案。这一理念植根于中华文明沃土,来源于中华文明五千多年历史和实践积淀的深厚智慧。
中华文明作为人类历史上从未中断的文明,是中华传统思想观念与中华民族历史实践及其当代发展的结晶,历经岁月洗礼而历久弥新。其蕴含的“和合”思想、“天下为公”的大同理想,以及从丝绸之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等实践中积累的宝贵经验,共同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提供了不竭的思想源泉。
近年来,学术界围绕中华文明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内在关联,从思想与实践方面展开了较为丰富的研究。然而,既有研究多将思想理念与历史实践分而论之,未能进行贯通审视。此外,全球文明倡议与中华文明思想资源之间的承接关系、全球文明倡议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中发挥的精神纽带作用,仍有待进一步深入阐释。
本文并非穷尽中华文明的全部内容,而是从其中最能体现共同体精神和世界关怀的思想资源与实践经验入手,从思想源泉、历史经验及其当代转化层面,系统阐释中华文明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内在关联,揭示二者经过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所形成的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价值原则、交往规范与实践机制。以此为基础进一步阐明,全球文明倡议植根于中华文明的深厚土壤,既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精神纽带和人文基础,也为其提供实践路径,是回应文明间关系之问的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由此指出,正是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激活、引领并实现了中华文明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推动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以及全球文明倡议等思想理念的诞生。
一、思想资源:“和合”与“天下为公”的共同体理念根基
中华文明蕴含的丰富思想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提供了深厚的文化土壤。这些思想源于实践,经由先贤总结上升到理论高度,又反哺实践、与时俱进,不断发展完善。其中,“和合”思想最具代表性。“和”即和谐、和睦,“合”即汇合、融合,强调在承认差异的前提下追求和谐统一,在多元并存中实现协调共生。这一思想贯穿人与自然、人际交往、社会治理、国际关系等多重维度,构成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重要文化根基。
(一)“和合”思想的多维内涵与价值意蕴
“和合”思想倡导和谐、和而不同、和生万物,该思想渗透于中国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蕴含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以及国家与国家等多重维度和谐相处的理念。
其一,“和合”思想在人与自然的关系层面体现为“天人合一”的共存之道。
“和合”思想强调人与自然的内在统一与和谐共处,追求与宇宙万物的和合。《礼记·中庸》明确指出:“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一论断揭示了“和”是宇宙运行的根本法则,体现了中国古代先贤对于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想追求。庄子在《齐物论》中进一步阐述这一理念,提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这一表述虽不免带有夸张色彩,却点明天、地、人、万物构成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将人与自然的关系从外在顺应提升至内在统一的层面。而老子所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以层递式逻辑推演人、地、天、道的关系,最终归结为自然,寄托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价值期许。及至汉代,董仲舒开始系统性阐述人与自然合而为一的哲学思想。这套学说虽以天命观为理论旨归,却在客观上推动了尊重自然、顺应生态的和谐理念不断发展。后世又将认知从人与自然的关系,提升至宇宙万物相互依存、和谐共生的思想高度。
当然,要达至这一高度,人类自身的关键性不言而喻。也就是说,天人合一的前提是人类克制欲望、注重内修,在日常生活实践中修养自身,达成与世界万物和谐共存的状态,继而对世界万物形成深层关照。由此便引出一个问题,即谁来担当人类的教化者,使人类克己求诸自身以达成天人合一?
对此,张载提出“儒者则因明致诚,因诚致明,故天人合一”。这一论断明确指出由儒家承担这一使命,也由此给出了答案。中华文明的天人合一思想,固然有崇尚自然的道家参与创建,但完成理论集大成与教化使命的是儒家。而在张载看来,促成儒家完成这一使命的关键在于“明”与“诚”。“明”主外向认知;“诚”求之于心,主向内修养。由“明”晓天理人道,可获内在的真诚;再由内在真诚通达天理人道,最终实现内外合一,达成天人合一。诚如张载所言,具备教化功能的儒家,将道德修养贯通天人关系,彰显并践行了中华文明对于人与自然和谐统一的追求,且将其作为贯穿日常生活实践的重要理念。这一理念始终强调,人类并非自然的“主宰者”,而是自然的一部分,人与自然是休戚相关的共同体;“明”与“诚”是天人之间实现自融通转化的枢机,循此方可抵达天人合一的境界。换言之,中华文明为人类达至天人合一提供了与时俱进的活水源泉与可行路径,使其在新时代开展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来路与去处清晰可辨。
当今世界,气候变化、生态危机等全球性挑战日益严峻,人的因素对于解决这些问题至关重要。那么,谁来引领人类应对这些挑战?继承中华文明优良传统的新时代中华文明,发扬了具有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基因的“天人合一”思想,为人类反思发展模式、重建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提供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这一解决之道。的确,自然与生态层面的危机具有全球性影响,人类命运与共、携手应对才是正道。这正是新时代对“天人合一”思想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其二,“和合”思想在人际交往层面,体现为“和而不同”的交往智慧。
“和合”思想强调差异之中的和谐,推而广之,便是文明相处之道。孔子云:“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真正的和谐并非消弭差异,而是在承认差异的基础上保持各自特性。孟子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事物各异本是自然规律。正是不同元素的和谐交融,才能孕育新生。这一理念被后世不断阐发:唐代诗人孟郊以“日月不同光,昼夜各有宜”的自然现象阐释差异存在的合理性;清代散文家刘开以“非尽百家之美,不能成一人之奇”来强调博采众长才能成就卓越;晚清思想家魏源以“履不必同,期于适足;治不必同,期于利民”强调因地制宜、和而不同的治理智慧。
当今世界,“文明冲突论”甚嚣尘上,而全球文明倡议主张文明没有高低优劣之分,只有特色之别。这正是“和而不同”理念在文明多样性问题上的当代宣言。其生动诠释了“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的文明相处之道,为当下推动全球不同文明在坚守自身特质的基础上实现相互尊重、交流互鉴提供指引:在交流互鉴之中,以外在之明启内心之诚,立足文明主体、尊重多元个体,坚持求同存异、共商共建共享,为服务人类与人类文明共同发展夯实思想与实践基础,谱写人类文明和谐共处的崭新篇章。
其三,“和合”思想在人与社会的关系层面,体现为“和衷共济”的协作意识。
“和合”思想强调个体通过合理分工与协作实现社会和谐发展。《尚书·皋陶谟》以“同寅协恭,和衷哉”号召大家相互尊重、齐心协力,共克时艰,维护社会和谐。此后,子夏(孔子弟子)以“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将血缘亲情推扩至天下之人。这种“超越血缘的博爱”,是中国传统社会“差序格局”的更高境界——从“家”到“国”再到“天下”。个体通过提升道德修养、克己利他,从而得到大众的认可,进而实现与社会群体的和谐共生。当然,若要使之成为常态化的群体行为,发挥更大的社会效益,就需要依托合理的社会分工,实现各司其职、各尽其能,达至和谐、伸张道义、消弭内部纷争,凝聚强大的集体力量,推动社会向前发展。这正是荀子所言“义以分则和,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物”。
习近平总书记对此作出全面总结,他指出:“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和平性。和平、和睦、和谐是中华文明五千多年来一直传承的理念,主张以道德秩序构造一个群己合一的世界,在人己关系中以他人为重。”这一论述深刻揭示了中国人在处理个人与他人、个人与社会的关系时,在尊重个体基础上,强调责任担当与利他精神,注重道德修养,自发自觉地构建和谐社会。换言之,中华文明崇尚和衷共济、推己及人、爱人利他的包容大爱。这种文明底色推动中国把人类社会纳入自己的思考与责任中,勠力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这正是解决当今世界凸显的贫富差距、社会分裂等问题的密钥,能够真正构建“人人参与、人人尽责、人人共享”的人类社会治理格局。
其四,“和合”思想在国际关系层面,体现为“协和万邦”的天下情怀。
“和合”思想倡导各国之间和平共处与友好交往,主张“天下一家”的宏大格局。《尚书·尧典》中明确提出:“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这表明中国古人早已形成处理邦国间关系的和谐理念:从个人德行修养出发,层层推展至家族和睦、百姓安定,最终实现万邦协和,即国与国之间和谐相处的秩序。这一由内而外、由近及远的思维逻辑,彰显中华文明独特的世界观与国际秩序观,将国家间和谐相处、交往视为个体道德修养的自然延伸与必然结果。其后,如《墨子》等将他国视作本国、将他家视为己家、将他人视如己身,也同样体现出超越狭隘民族和国家界限的普遍关怀。而儒家更是以之为己任,并集其大成,对其坚持不懈地宣传和践行。这种“爱无差别”,强调各国都是“命运与共的伙伴”,都应相互帮助、共同发展。由此可见,中华文明具有天然的国际主义精神与共同体理念。
总之,中国传统“和合”思想,构建起涵盖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国与国多重维度的和谐共存思想体系。各类思想相互贯通、层层递进,共同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及四大全球倡议筑牢深厚的文化根基。
(二)“天下为公”的大同理想及其时代内涵
基于以“和合”为代表的思想理念进一步展开实践与思考。中国古代先贤在处理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国与国等多重维度关系的探索之中,最终形成“天下为公”的大同社会构想。这一思想立足本民族与本国,进而关照全人类。如果说“和合”思想侧重于阐释和谐共处的原则与方法,那么“天下为公”则进一步指向理想社会的终极形态,二者共同构成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文化底蕴与价值内核。
“天下为公”源自先秦思想家对政权合法性的深刻思考。秦国变法成效显著,其思想成果也最具代表性。从《商君书》中的《修权》篇对权力名实关系的剖析,到《吕氏春秋·孟春纪·贵公》直接阐明“天下为公”的价值取向,对“天下为公”进行了较为全面的论述。先秦思想家深刻揭示,政权合法性并非源于个人对权力的攫取,即“非私天下之利”,而是源于能否实现天下的公共福祉,并将“公”确立为天下太平的根本前提,着重提出“天下之天下”,指出天下是天下人共有的家园。这是中国先秦思想家对社会公正合理秩序的朴素追求,也是构建天下大同理想世界的前提与核心。其后,儒家更提出了自己理想的大同社会图景:“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其将天下视作全人类共有之物,而非一家一姓之私产。在这样的社会中,人们突破血缘亲疏的藩篱,将关爱推及天下所有人:老者得以善终,壮者得以施展才能,幼者得以健康成长,鳏寡孤独与残疾者皆能获得社会的关怀与供养。这种超越私利、以公为本的社会理想,同样是人类命运共同体所追求的理想社会秩序。全球化时代,地球是全人类共同的家园,任何国家都不能独善其身,唯有秉持“天下之天下”的博大胸怀,方能推动世界实现持久和平与共同发展。
当然,这一理想社会不仅关注宏观社会秩序,更注重个体安顿与公天下秩序的内在统一。个体安顿归于公,社会才能实现真正持久和谐安定,大同社会便会从理想走向现实。这正是人类命运共同体以世界发展为己任、尊重世界各国主体性这一价值观的基础。
这一古典理想在近代得到了新的阐发与升华,康有为在《礼运注》中对此作出诠释,将“公”诠释为“人人如一”的平等理念,认为唯有消除贵贱、贫富、人种、性别等方面的差异与歧视,实现人与人之间的真正平等,大同理想方能最终实现。这一论述赋予了传统大同思想以近代平等观念的内涵,使其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焕发出更强的生命力,而且这一论述与马克思主义所描绘的共产主义远大理想十分契合,二者虽然产生于不同的文化土壤,却殊途同归地指向了一个公正、互助、美好的理想社会。这也充分说明,建设公正合理的社会秩序、追求全人类的共同幸福,是超越时空与文化界限的普遍价值追求,是全人类共同的奋斗目标。
“天下为公”的大同理想,是中华民族数千年来赓续不息的社会愿景。为实现这一崇高理想,历代统治者与士人阶层皆以修养立德为根本,孜孜求索理想社会的实现路径。“内圣外王”成为历代君主追求的最高政治理想。所谓“内圣”,即通过修身养性,使自身臻于圣人之境,具备至高的道德修养与人格境界;所谓“外王”,即以内在德性为根基,施行王道仁政,实现天下大治。而学人志士多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作为人生的价值追求。这一理念从个人道德修养出发,经由家庭和睦、国家安定,最终指向“天下”这一最高层面。这种“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超越个人、家族和国家的博大胸襟,是一种理想主义情怀,致力于全人类的幸福,而非某一个体或群体的福祉。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华民族历来讲求‘天下一家’,主张民胞物与、协和万邦、天下大同,憧憬‘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美好世界”,精辟概括出中华民族这一天下情怀与价值追求,而这正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核心旨归及深厚文化底蕴,是中华民族的精神财富对世界的重要贡献。今天,我们倡导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正是对这一大同理想的当代传承与创造性实践。
二、历史经验:丝路精神与多元一体的共同体建构智慧
中华文明不仅在思想观念上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丰厚的精神滋养,更在长期历史实践中形成了以古代丝绸之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为代表的宝贵经验。它们在以儒家“和合”“天下为公”思想为主导的文明观引领下展开,体现了中华文明“和平合作”“开放包容”等交往品格与“多元一体”的共同体建构智慧,对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一)丝路实践传承:古丝路文明智慧与“一带一路”的当代实践
丝绸之路能够持续繁荣千余年,根源在于其所蕴含的中华文明独特的精神品格。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指出的:“古丝绸之路绵亘万里,延续千年,积淀了以和平合作、开放包容、互学互鉴、互利共赢为核心的丝路精神。这是人类文明的宝贵遗产。”这一丝路精神,不仅是对历史经验的高度概括,更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提供了经验。
其一,和平合作是丝绸之路得以延续的根本前提。在丝绸之路存续的数千年中,沿线各国的民族构成和宗教信仰各异,各政权的制度不尽相同,但各方普遍选择以和平方式开展交往。这种“以和为贵”的交往方式,正是中华文明“协和万邦”等理念在国际交往中的生动实践。这也表明,和平是合作与发展的前提。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须以和平为根本原则,以对话代替对抗,以协商化解分歧,方能为各国共同发展创造条件。
其二,开放包容是丝绸之路走向繁盛的内在动力。丝绸之路的开放性体现在对各种文明形态的兼容并蓄。在这条道路上,不同肤色、语言、信仰的人们相遇相知,各种文明形态在此碰撞交流,但并未导向所谓的“文明冲突”,反而呈现出尊重差异、多元共生的繁荣景象。这种在多元并存中实现共生的实践,正是中华文明“和而不同”思想在文明交往中的具体展现。“和而不同”即在承认尊重差异的基础上寻求和谐共处之道。它既反对以强凌弱、以一种文明取代另一种文明的霸权逻辑,也反对因循守旧、拒绝交流的封闭心态,倡导各文明在保持自身特色的同时,以开放姿态相互交流借鉴。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就是要摒弃狭隘的民族主义和文化保守主义,以开放心态接纳不同文明,以包容精神尊重多元差异,在交流互动中实现共同发展。
其三,互学互鉴是丝绸之路推动文明交流与发展的核心要义。丝绸之路不仅是商品流通的通道,更是文明交流的桥梁。佛教经由丝路传入中原,历经数百年的本土化调适,与中华文明深度融合,最终成为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中国的四大发明等也沿丝绸之路传向西方,深刻改变了人类文明的进程。这种双向的学习与借鉴,生动诠释了“美美与共”的文明交往理念,表明任何文明都不可能孤立发展,只有在相互学习与借鉴中才能不断焕发生机。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就是要打破文明隔阂,促进各国人民相知相亲,在平等对话中增进理解,在取长补短中共同进步。
其四,互利共赢是丝绸之路持久发展的根本保障。古丝绸之路及其沿线各国的繁荣,源于各参与方的共同获益。这种互利共赢的合作模式,使各方都有维护丝路畅通的内在动力,从而形成了利益交融、命运与共的共同体意识。这正是超越狭隘利益、追求共同发展的生动实践。这也表明,只有超越零和博弈的狭隘思维,追求互利共赢的合作模式,才能形成持久稳固的合作关系。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就是要让各国在合作中共享发展成果,在共赢中增进共同体意识,形成彼此相融的格局。
古代丝绸之路以辉煌的商贸往来与深刻的文明交往实践表明,不同文明与国家完全可以超越地缘纷争、意识形态分歧和发展模式差异,在相互尊重、平等相待的基础上,建立起持久和平、共同繁荣的命运共同体。而它所积淀的“和平合作、开放包容、互学互鉴、互利共赢”的丝路精神,同时也是中华文明为世界贡献的宝贵精神遗产。
进入21世纪,古丝绸之路的精神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焕发出新的生机。2013年,习近平主席先后提出共建“丝绸之路经济带”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重大倡议,并通过多层面、多维度的实践,为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有力实践支撑。
其一,“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民族众多、宗教复杂、历史文化各异,不同文明之间客观存在差异与隔阂。“一带一路”倡议秉持文明交流互鉴的宗旨,推动各国增进相互理解、尊重与信任。这种在尊重文化差异前提下促进包容互鉴的实践,有效防范和化解了沿线各国潜在的文化冲突与对抗,促进了各文明间的理解与认同,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奠定了坚实的文明基础与价值共识。
其二,在全球化深入发展的今天,各国间的互利合作已成为普遍需求。在“一带一路”倡议下,中国与沿线国家在资金、技术、基础设施和资源能源等方面进行优势互补,构建了依存融合的协同共建格局,也在构建过程中建立起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认知与情感。
其三,与古代丝绸之路不同,新时代的丝绸之路不是由中国单方面开辟,而是与世界各国共同建设的。“‘一带一路’是大家携手前进的阳光大道,不是某一方的私家小路。”它向所有认同它的国家开放,不设门槛、不搞排他、不附加政治条件,充分尊重各国自主选择的发展道路,体现了平等相待、求同存异的合作精神,积极推动构建新型国际关系。
其四,面对当今世界的气候变化、公共卫生等全球性挑战,没有哪个国家能独自应对。“一带一路”倡议不断拓展合作领域,从传统的陆、海通道,延伸至“空中丝绸之路”“数字丝绸之路”,并携手打造“绿色丝绸之路”“健康丝绸之路”“和平丝绸之路”。特别是在新冠疫情期间,“空中丝绸之路”为沿线国家架起了安全快捷的空中桥梁,成为抗击疫情的重要通道和命运纽带。这种在应对共同挑战中形成的相互支持、守望相助的实践,推动人类命运共同体从美好愿景逐步走向落地实践。
从张骞出使西域到郑和远航西洋,再到当代“一带一路”倡议,中华民族推动文明交流互鉴、促进各国共同发展的初心始终未变。古代丝绸之路的实践,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提供了宝贵经验。而当代“一带一路”倡议,则将这些历史智慧转化为当代的行动实践。它以中华文明的历史智慧为根基,以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为目标,续写并践行了中华文明的共同体精神,为不同文明、制度、发展阶段的国家实现合作共赢、共同发展开辟了新道路。
(二)多元一体: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建构智慧与当代启示
中华民族的形成是人类历史上规模宏大的民族融合实践,蕴藏着处理多元与一体关系的深刻智慧,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了宝贵经验。
其一,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深刻揭示了“多元”与“一体”的辩证内在规律。中华各民族拥有不同的风俗习惯、历史文化,呈现出鲜明的多元特征。这种多元性,以儒家礼乐文明为共同遵循,在长期的历史互动中凝聚为牢不可破的整体,并形成了中华民族共同体和而不同的精神品格,既保持各民族的文化个性,又形成超越族群界限的一体认同。如今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也应当在尊重多样性的基础上寻求更高层次的统一,在差异中实现和谐,在多元中达成共识。
其二,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充分证明了共商共建共享是凝聚共同体意识的根本。回溯历史,各民族之所以能够凝聚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正是因为各民族在漫长岁月中,和合天下,共同书写并创造了悠久历史、灿烂文化,自觉形成了一种超越族群内部认同、追求天下大同的全人类共商共建共享的意识。这启示我们,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必须以各国人民的共同参与、共同受益为基础,让各国人民在合作中共享发展成果,方能形成真正的命运与共。
其三,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过程中,文化认同是构建共同体最深层、最持久的力量。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华文化认同超越地域乡土、血缘世系、宗教信仰等,把内部差异极大的广土巨族整合成多元一体的中华民族。越包容,就越是得到认同和维护,就越会绵延不断。”这一论述深刻揭示了文化认同在凝聚中华民族过程中的核心作用。习近平总书记进一步强调,“中华文明的统一性,从根本上决定了中华民族各民族文化融为一体、即使遭遇重大挫折也牢固凝聚,决定了国土不可分、国家不可乱、民族不可散、文明不可断的共同信念”。这一论述深刻揭示了中华文明与中华民族强大凝聚力之间的内在关联。而这种文化认同并非单向的文化同化,而是双向的文明交融。少数民族的骑射、乐舞融入中原,中原的礼乐制度、儒家思想传播四方,各民族文化在交流中相互吸收、共同发展。正是这种超越血缘、地域、族群的文化认同,使中华民族及其文明,历经磨难而不散、饱经沧桑而不灭,始终保持着强大的生命力与凝聚力。这一经验表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需要培育超越国别、种族的共同价值认同,并在文明交流互鉴中形成共同的价值追求,方能获得深厚的精神根基。
其四,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生动展现了中华文明“向心凝聚”的力量。纵观中华民族发展史,尽管历经分裂动荡,但“和合”“天下为公等理念,始终推动着统一成为历史的主流,凝聚成为发展的方向。从秦汉大一统到隋唐盛世,从元明清的稳固一统到近代各民族共御外侮,中华民族始终呈现出强大的向心力与凝聚力。近代以来,面对列强入侵、民族危亡的严峻形势,各族人民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中华民族是一个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中华民族”的概念由此深入人心。这种在危难中凝聚、在挑战中团结的历史经验,深刻表明共同体意识的形成往往源于共同命运的切身体认。
在数千年的历史进程中,中华大地上的各民族虽然语言不同、习俗各异,但以中华文明为纽带,通过持续的交往交流交融,最终汇为休戚与共的中华民族共同体,也孕育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由此可见,中华民族共同体与人类命运共同体同根共生,为世界和平与繁荣而不懈努力的出发点、终极目标也高度一致。二者互为支撑,相融共生。只不过前者立足国内促团结,后者着眼世界献智慧。总之,共同体意识的形成,不是消弭差异的同质化过程,而是在尊重多样性的基础上,通过深入交流互鉴形成共同价值认同的过程。为此,我们要加强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双体共生,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共同凝聚起中华民族服务世界的行动共识,助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与世界和平发展。
三、当代方案:全球文明倡议的文明底蕴和实践路径
中华文明以其思想积淀与历史实践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了道义为上、和谐共存、克己奉公、互惠互利、合作共赢等价值原则,和而不同、互相尊重等交往规范,以及和衷共济、协和万邦、天下为公、守正创新等实践机制。当然,要将这些传统智慧转化为当代全球文明交往准则,还需要系统的理论框架与实践方案,全球文明倡议正可担当这一重任。它既是对中华文明思想资源与历史实践的当代继承,也是把中华文明所蕴含的全人类共同价值转化为国际社会可理解、接纳并付诸实践的文明交往原则的理论创新与实践方案,是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精神纽带。这正是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激活、引领并实现中华文明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取得的丰硕理论成果。
(一)文明赓续:全球文明倡议的中华底蕴与实践路径
全球文明倡议与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治理倡议构成功能互补、逻辑自洽、辩证统一的有机整体,共同指向一个持久和平、普遍安全、共同繁荣、开放包容的世界。该倡议以四个“共同倡导”为核心内容,即共同倡导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共同倡导弘扬全人类共同价值、共同倡导重视文明传承和创新、共同倡导加强国际人文交流合作。这四个“共同倡导”与中华文明固有的文明观一脉相承,并对其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丰富拓展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论内涵与实践路径,使之成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精神纽带与实践指引。正如一些学者所言:“全球文明倡议不仅植根于中华文明的文化基因,还传承了马克思主义的文明思想,更形成了新时代中国的全球文明观。”
其一,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承接了中华文明“和而不同”的思想及相关历史实践经验,强调在承认差异的前提下追求和谐统一,在多元并存中实现平等共生,将传统人际与邦交智慧升华为处理当代文明关系的普遍准则。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强调:“人类只有肤色语言之别,文明只有姹紫嫣红之别,但绝无高低优劣之分。”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互动,不是以强凌弱式的文明强制同化,而是互相尊重基础上的和谐共处。
其二,弘扬全人类共同价值,是以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为前提,对中华文明蕴含的包括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的“和而不同”“天下为公”等契合全人类共同价值的思想及其实践精神的继承与创造性转化。这是中华文明自古以来以之为己任、坚持不懈、孜孜以求的。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各国历史、文化、制度、发展水平不尽相同,但各国人民都追求和平、发展、公平、正义、民主、自由的全人类共同价值。”这一重要论述深刻揭示了全人类共同价值的核心内涵,也指明了凝聚世界共识的根本方向。全人类共同价值并非某一国家、某一文明的专属品,而是世界各国人民最普遍、最本质的价值追求。从“和合”思想到“天下为公”的大同理想,从古代丝绸之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中华文明始终秉持开放包容、守正创新的态度,在同其他文明的交流互鉴中不断焕发新的生命力,孕育出超越时空、跨越国度的普遍性价值。在当今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深入挖掘、大力弘扬中华文明蕴含的全人类共同价值,积极开展文明交流互鉴,对于凝聚全球共识,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具有重大而深远的意义。
其三,重视文明传承和创新,是对中华文明赓续文明传统、守正创新、尊重主体地位等理念与历史实践的继承与发扬。如何在新时代传承创新中华文明?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我们要立足中国大地,讲好中华文明故事,向世界展现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要讲清楚中国是什么样的文明和什么样的国家,讲清楚中国人的宇宙观、天下观、社会观、道德观,展现中华文明的悠久历史和人文底蕴,促使世界读懂中国”,一语中的讲清楚了传承与本我、创新之间的关系,是对中华文明在新时代要创新性传承的指示,是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指导文明实践的具体行动,是立足中华文明,对全球文明倡议强调的“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与“弘扬全人类共同价值”原则的进一步阐释,即在尊重自我的基础上,汲取其他文明优长,传承与创新弘扬中华文明蕴含的全人类共同价值。这是中华文明在与世界文明交流互鉴中从未迷失自我的根本所在。唯有如此,才能向世界展示真实的中国,让世界读懂中国、中国人民、中国共产党、中华民族,让世界各国人民真切理解中华文明蕴含的全人类共同价值,增进不同文明之间的相互理解,进而在理解认同的基础上凝聚广泛共识,尊重世界不同文明。
其四,加强国际人文交流合作,无疑是在前三个“共同倡导”的基础上,汲取“和平合作、开放包容、互学互鉴、互利共赢”等精神,为世界文明对话、交流互鉴提供了实践落脚点,完成了中华文明数千年对外交往实践的新时代转化。从张骞“凿空”西域,到玄奘求法、鉴真东渡,再到郑和七下西洋,中华文明在求法与弘法中互学互鉴,在丝绸、瓷器等物质往来中传递友谊和平。中华文明自古信奉“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崇尚“亲仁善邻”,以“海纳百川”的胸襟接纳多元文化,不以文明优劣论高下。“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鉴而丰富”,正是这种跨越山海、兼收并蓄的历史传统,为当今国际人文交流合作提供了深厚的思想源泉,也为推动文明交流超越隔阂、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文明共存超越文明优越,提供了坚实而深广的人文根基。
由此可见,全球文明倡议既充分尊重文明的多样性,又寻求文明的最大公约数,努力实现文明多元与共生的辩证统一。其四个“共同倡导”,每一项都能以中华文明的思想资源及其历史实践为根基,既延续了中华文明“差异包容、平等互鉴、和谐共生”的精神内核,更实现了从哲学思辨向制度建构、从文化自觉向全球治理实践的时代性跨越,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构筑起坚实牢固的精神纽带,提供了以四个“共同倡导”为核心的实践路径。
(二)落地践行:全球文明倡议的践行路径与时代价值
全球文明倡议“是习近平外交思想的有机组成部分,是推动构建新型文明关系、构建人类文明新形态以及推进全球治理的中国方案”,它“既守护了世界文明多样性的应然法则,为不同文明破解‘文明冲突论’提供了根本遵循,还顺应了人类社会现代化的历史进程,为世界各国自主探索现代化道路指明了前进方向,更回应了发展与安全的时代主题”。换言之,全球文明倡议不仅是理论创新,更为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了践行目标。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提出全球文明倡议,就是要推动建设美美与共的世界文明百花园”,“就是要推动国际社会解决物质和精神失衡问题,共同推动人类文明不断进步”。这为将中华文明蕴含的全人类共同价值转化为凝聚世界共识的精神纽带,提供了清晰的践行目标。
在思想价值层面,全球文明倡议主张以交流超越隔阂、以互鉴超越冲突、以包容超越优越。面对日益严峻的生态危机、文明冲突、贫富分化与国际局势,中华文明的“和合”“天下为公”等理念应当通过文明交流互鉴为世界所共享。只有让“万物并育而不相害”的共生智慧、“和衷共济”的协作精神真正走进国际话语体系,才能助力化解对立并引导国际社会共同追求持久和平与共同繁荣。在制度建设层面,全球文明倡议倡导探讨构建全球文明对话合作网络。从“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到亚洲文明对话大会,从中国共产党与世界政党高层对话会到文明对话国际日,中国正在构建多层次、多主体的文明对话机制,将中华文明蕴含的全人类共同价值通过制度化的文明对话转化为全球公共产品。在人文交流层面,全球文明倡议强调加强国际人文交流合作,促进各国人民相知相亲。通过文化年、旅游年、艺术节、青年交流等丰富多彩的人文交流活动,让各国人民在亲身参与中感受不同文明的魅力,在相互了解中增进理解与信任。这种“以心相交,以文化人”的交流方式,正是中华文明“以和为贵”“亲仁善邻”等传统理念的当代实践。
当然,弘扬中华文明蕴含的全人类共同价值,离不开讲好中国故事。这恰恰是全球文明倡议施展魅力的舞台。积极推动文明交流互鉴,让各国人民在对话与合作中真切体悟中华文明的价值与独特魅力,唯有如此,方能有我也有世界,互相尊重,和谐平等,真正凝聚世界共识,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历史实践已经证明,当各国秉持和平合作、开放包容、互学互鉴、互利共赢的精神时,不同文明、不同民族才能完全超越分歧,和平共处,共同发展。古代丝绸之路绵延千年、惠及万邦,正是这一精神的生动写照。这一历史经验在当代“一带一路”倡议中得到传承与发展。“一带一路”倡议是全球文明倡议精神的先期践行,二者相得益彰,是中华文明蕴含的全人类共同价值通过各国人民亲身实践,化为公共产品、现实成果的生动表征。
结语
当前世界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全球性挑战,没有哪个国家能够置身事外。唯有各国携手合作,交流互鉴,方能找到破解难题的方法,开辟人类社会更加美好的未来。我们应依托全球文明倡议,将中华文明所蕴含、能为应对全球性挑战提供宝贵资源的全人类共同价值,转化为当代全球文明交往准则;我们应积极推动世界各国超越意识形态分歧、社会制度差异、发展鸿沟,深入交流互鉴,在平等对话中增进相互理解,在互学互鉴中拓展价值共识,在合作共赢中深化文明认同。如此,就能在全球范围内凝聚起基于共同价值的广泛共识,汇聚起维护世界和平、促进共同发展的强大力量。
总之,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思想集众家之长,引领中华文明发展演进,为人类命运共同体以及全球文明倡议等的提出奠定了深厚的思想基础。进入新时代,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坚持“两个结合”,激活并推动中华文明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人类命运共同体及全球文明倡议是这种转化与发展的集中体现,开创了中国外交理论与实践的崭新局面。
因此,弘扬中华文明蕴含的全人类共同价值,是凝聚世界共识,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思想基础;落实全球文明倡议,是将价值共识转化为行动共识的必由之路。而讲好中国故事,正是展现中华文明悠久历史和深厚人文底蕴的关键抓手,推动世界各国与中国一道在理解的基础上深化文明交流互鉴,在互鉴过程中凝聚价值共识,在凝聚共识的实践征途上携手共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当中华文明被全世界知晓与理解,其中蕴含的全人类共同价值通过全球文明倡议的实践被全世界认同,当全人类共同价值成为凝聚世界共识的精神纽带,人类命运共同体必将从美好愿景逐步成为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