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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响中国·领航未来】从东夷农耕看农业新质生产力的文化逻辑

来源:光明网-学术频道

  作者:王学凯(日照职业技术大学教师)

  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以科技创新引领先进生产要素集聚,因地制宜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当前,我们正处于一场深刻的、以科技创新为核心驱动力的农业变革之中:无人机盘旋飞过原野,迅速就能完成田间施肥;算法适时介入农事研判,大数据精准预判霜冻虫害风险;溯源系统让农产品拥有一份“数字档案”,让产品在市场上更可信……这些技术层面的创新并非完全始于当代。回望历史,传统农耕文明便蕴含着持续创新的精神,为我们今天培育和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文化滋养和精神力量。

  山东作为全国的农业大省,既有龙山、大汶口、岳石文化的深厚底蕴,又有寿光智慧农业、黄河三角洲盐碱地治理等前沿实践。今天,当我们站在以新质生产力推动农业现代化的时代节点,重新审视当地东夷农耕文化的精神内核与创新品质,会发现其与当代农业科技存在着明显的精神共鸣和实践呼应。

  东夷农耕传统的创新在哪里

  东夷文明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中的重要一环。东夷文化是东夷人创造的文化遗存,主要分布在今山东全境及豫东、皖北、苏北等毗邻地区,发源于沂沭河流域及鲁中山区,主要代表成就有蛋壳陶制作、酿酒技艺及早期文字体系。此处我们考察的是以山东为核心、兼及周边海岱地区及大汶口、龙山、岳石文化时期的农耕范式。整体上看,东夷文化具有以下几个特点。

  顺应节律。东夷农耕的智慧,最早凝结在出土器物与作物遗存里。莒县陵阳河遗址出土的大口尊上,刻有图像陶文,学界对其释读尚有分歧,一说像日出山巅,释为“旦”,另有释“炅”及族徽诸说——折射出先民对天象、农时与自然节律的长期观察,也映照出“不违农时”的古老耕作准则。

  工具革新。东夷先民善制器具,在大汶口文化时期,已广泛使用磨制精细的石斧、石铲、石凿、石镰、石刀等工具,农具种类增多,所占比例持续上升。到龙山文化时期,工具组合出现了突破性进展:石镢、石犁等重型翻土工具开始出现,是耕作方式由耜耕向犁耕过渡的重要标志。这说明,在历史上,先民们根据生产需要,不断革新生产工具,创新精神一以贯之。

  复合种植。考古材料表明,大汶口晚期至龙山阶段,鲁东南地区形成稻旱混作的种植格局;到岳石文化时期,先民继续根据局地水土差异调整布局,形成以粟为主、黍及其他作物比重下降的复合种植模式,城子崖等遗址即为例证。多种作物搭配,能够分担旱涝、盐碱带来的减产风险,增强生产的抗风险能力。先民并不主张强行改造自然条件,而是摸清自然节律之后调整生产安排,也就是古人所说“顺天时、量地利”,形成低扰动、强韧性的循环生产安排,以多样化分散风险、稳定产出。

  聚落治理。更值得注意的是,东夷农耕的创新兼具内生演化的特质,生产工具改良、聚落分工协作、配套社会治理,支撑农耕生产持续迭代。聚落分工使协作成为必要,治理协作又反过来支撑工具改良和复合种植模式持续运行。

  理解农耕创新精神的理论线索

  要阐释清楚东夷农耕创新精神为什么对今天仍有意义,需要借助马克思关于劳动本质与物质变换的理论视角。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指出,劳动首先是人与自然之间的过程,是人借助自身活动作为中介,调整并控制人与自然之间物质变换的实践过程。这里的关键词是“中介”——劳动不是人与自然之间一座被动的桥梁,而是能动的实践;物质变换的实现方式,取决于劳动这一中介如何发挥作用。同时,马克思也强调,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不是在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劳动怎样联结人与自然,要看劳动者面对的具体条件:资源禀赋、地方知识、社会关系各不相同。正因如此,简单照搬外来模式并不可取,不能让农业实践迁就一套脱离地方实际的抽象方案,而要让劳动真正扎根本土、扎根于由历史慢慢形成的地方文化脉络。

  东夷先民观测天象、调整种植结构、改良工具等一系列实践,根本上说都是在调整自己与土地、作物、自然节律之间的物质变换方式。从天象中把握农时,让作物生长契合季节节律;用多元种植适配水土禀赋,维系土地可持续产出;以工具优化劳动效能,适度挖掘土地生产潜力。他们没有割裂人和自然的内在联系,不是无节制地向自然索取,而是在尊重自然客观规律、顺应时序水土条件、维护生态基底的前提下,找到人地之间的平衡点,把自然条件转化为可以利用的生产条件,以此稳步提升粮食产出与生产水平。这正是劳动作为物质变换中介的自觉形态,体现了先民们在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的前提下提高生产水平的智慧。

  创新精神如何推动当前农业现代化

  传统农耕文化的创新精神,在当代农业现代化进程中是一种系统性的方法论资源,为我们推进农业现代化提供方法启示。

  坚持精准适配。东夷先民打破南北作物界限,发展“稻旱混作”,核心是对本地水土条件的精确判断。今天的智慧农业用传感器、算法、大数据,做的是同一件事,二者有着相同的逻辑:在更精细的尺度上把握本地条件,据此调整投入与安排。技术再先进,决策安排仍须落在“这块地、这个水、这个节气”上,而不是把一套通用参数强加给所有地块。

  坚持系统创新。从石镰、石犁到金属冶炼,东夷工具革新不是单件突破,而是组合的整体跃迁,这对当前农业装备升级有着深刻的现实启示:农机创新不能停留在单机效率的提升,而要看整条作业链、整个生产系统的组合是否发生了质变。

  坚持绿色低碳。东夷农耕“顺天应人”的取向,呼应着农业现代化必须面对的核心命题:如何从高投入、高消耗的生产模式,转向绿色低碳、可持续的循环体系。东夷的复合种植、用地养地、低扰动安排,提供了一条不依赖单向掠夺自然、在既有生态条件下维持物质循环的路径。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回到石犁时代,而是要以传统为参照,重新校准劳动中介的方向,在遵循自然规律的前提下调节和控制物质变换,让农业生产更加绿色低碳、高效高质。

  完善社会治理。东夷农耕根植于土地依赖与聚落生活,衍生出共同体意识和互助传统。这种社会资源在今天并未失效,它构成农民合作组织、集体行动和地方性规则得以运转的社会基础。农业新质生产力的落地,不只是技术和资本的事;技术推广、设施管护、利益协调,都依赖乡村内部的组织能力与信任关系。

  概括起来,东夷农耕的创新精神让智慧农业的决策有据可循,为生态转型提供范式参照,也让乡村治理有了可依托的社会资源。东夷农耕中那种“不固守单一模式、在既有条件中主动组合与创造”的精神,正是前述拒绝照搬外来模式的一种实践自觉。

  文化逻辑与技术逻辑如何相互嵌入

  农耕文化与农业技术创新,常被放在“传统”与“现代”的对立框架里理解。这个框架并不准确,农耕文化以“天人合一”为基调,重视要素的优化组合,也由此形成守望相助的共同体意识,并留下精耕细作、地力常新、循环利用的技术体系。农业技术创新则是经济、技术与社会深度耦合的过程,既包括硬技术,也包括软技术,还要满足系统性、公共产品属性和区域适应性等要求。农耕文化可以为技术创新提供灵感、赋予意义、设定边界,也可能形成制约。有生命力的路径,不是用“现代”取代“传统”,而是寻找一个传统智慧与现代科技能够衔接的接口,使技术真正“嵌入”既有的文化脉络与社会结构。

  这种嵌入不能停留在“传统装饰”层面,还要落到制度安排上。例如,山东省已于2022年8月建立省级重要农业文化遗产资源名录制度,在2025年6月将章丘龙山小米栽培系统等纳入保护范围,但只有名录还不够。种质资源保护不能止于入库封存,应让传统资源活在育种、鉴定、推广的环节里。在抗性鉴定、亲本选配、地力适配中,它们要继续参与生产,接受市场和生产的检验。再如,寿光农业大模型融合了260余名“土专家”的种植经验,发挥知识中介作用。这说明,文化逻辑进入技术,往往要经过制度确认和知识转译两个环节;土专家把田间经验转成算法规则,正是文化逻辑进入技术参数和评价环节的具体实例。

  农业新质生产力的扎根,归根到底是现代科技与乡土文明的重新相遇,它不是让技术凌驾于乡土之上,而是让技术从乡土中生长出来。当然,强调文化嵌入,并非拒斥资本、技术和市场,而是要在资本逻辑、行政指标与农民主体性之间建立平衡,使文化逻辑与技术逻辑在互嵌中共同塑造农业新质生产力。当现代科技不再悬浮于乡土之上,而与地域文化形成深层互构,农业现代化就不再是外在于乡土的技术叠加,而成为农耕文明在当代的延续与升华。由此,马克思主义关于人与自然物质变换的理论,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天人相协”的生态理性,在齐鲁大地的田间地头获得具体而生动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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