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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公步青先生周年祭

2004-08-04 来源:中华读书报  我有话说

晚年苏步青

我的先生张爱和是个言语不多、蔼和温厚的人。他是苏老步青先生“文革”前的研究生,爱和毕业前,辅导老师胡和生先生曾把一个别人做

不下去的课题交给了他。不料,他居然不声不响地很快就解出来了。论文答辩时,白正国等先生均参加了评审,大家一致评价很好,赞其不愧是名师高徒。作为妻子我自然也为他高兴。1978年长期分居后,我由湖北奉调回京,也来到高等教育出版社,改行当了编辑,与先生成了同事。拨乱反正后的中国,也迎来了中国科技的春天,但当时我国的各级科研机构的人才,大多青黄不接。20多年前,爱和还是一头黑发,我眼见中科院几次派人来要他,便极力催他抓紧前去。当编辑、教书我一直以为是个好汉子不干,懒汉子又干不了的营生。在出版社你干到头,也不过还是个编辑而已。高教社怎么就非离不开他呢 我一直以为他更适合去做数学研究。可老实巴交的他,虽说也是个数学研究生,似乎怎么也算不过账来,劝来劝去他竟然老是一句话:“高教社不会放我,我看这里也很好……。”哎呀!眼睁睁一个数学家没了!当编辑无非是替别人做一辈子嫁衣了,他的不离不弃,着实叫我隐疼了多年。

1992年,苏老来京与我夫妇晤谈,记得那天老人很高兴。我说:“这些年在出版社我们都搞了出版,爱和也就是组组教材,帮个别老师编编写写,在数学研究上,没取得什么成绩,实在愧对先生。”不料先生连连摆手说:“不,不能这样说 记得爱和毕业那年,高教社派人来复旦要研究生,我说本校长这有的是,不过我倒没想到他们要的是张爱和。可我这个学生呢,他人就是那样,从来不会对我说一个不字。其实出版社的工作也非常重要,我教了一辈子书,搞教学没有好教材可不行,教材是最根本、最重要的。年轻时,我回国后教书,首先就是自己动手编教材。1937年抗战爆发浙大西迁,经江西,入广西,辗转3年多才到了贵州。带着几百个学生,在破庙里的油灯下我仍然坚持编写教材,进行教学研究。强敌入侵,国破家亡,那是多么艰难的条件,你不还得坚持吗?而日后的浙江大学给中国出了多少人才?”老先生数着他如今星散在全国各地乃至国外的学生津津自得。他又说:“现在的条件多好,你们高教社出了不少好书,数学书也有不少获了奖嘛!爱和现在干得不错,他很有成绩,这就了不起呀……。”老人的话平实、衷恳,爱和与我惟惟连声。老人敬业无私的经历不意间冰释了我胸中的块垒,把我内心深处的那个小字压得羞愧难容,正是先生的这次教诲,半路改行的我才彻底安下心来,踏踏实实地争取当个好编辑。心安不仅理得,连时光也似乎从容了。审不完的稿子,爬不完的格子,白纸黑字的日子二三十年,一转眼就过去了。如今,我们夫妇俩从编审、副编审的岗位上双双退了休。有时,我望望爱和的白发,他看看病中的我一天天白发缠头,唉!回首飞逝的人生,那些实在的波折,那些曾经的汗水,想想远行的苏老先生,我们这一辈子值了!

去年3月中旬的一天,腿疾复发,卧床多日,举步维艰,我再一次又要住院去了。女儿为了调剂一下我的病痛,特意拉上我和他爸开车去郊外兜兜风。车开出一圈,不知为什么竟鬼使神差地又开回家来。也罢,还是直接去住院吧!我正打点欲带的书报、衣物,突然女儿指着客厅说:“我苏爷爷去逝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一时竟僵住了。全家三口围坐在电视机旁,默听着新闻,都不禁潸然泪下。许久,我说:“快给上海打电话,我们得去和先生见上最后一面。”不想,苏老作为全国政协副主席,作为国家领导人,赴沪奔丧的通知,只能寄到单位。待爱和拿到通知时,已是开追悼会的时候了……。晚上,我跛着腿拖到医院电视室,在低沉的哀乐声中,苏老安卧在鲜花翠柏装点的灵台上,走得很安祥,他走过人间102个春秋的寒来暑往,看得出,他,太累了……。在凉台上,我向南肃立,久久没回病房。

苏老不仅是我先生的数学良师,也是我们全家终生难忘的人生导师。记得,1992年,苏老90华诞,为纪念他从教60周年,张爱和以苏老师的学生和高教社代表的身份赴沪道贺。回京后他把从会上领回的《苏步青文选》和纪念物一并交到社里,并安慰我说以后我们自己到新华书店去买一本留做纪念吧!不久,苏老来京,我们全家去看望他。苏老问起他的文集看过没有,我只好如实告之,苏老微笑着点点头:“这个张爱和!”转身从桌上拿过一本他的文集,双手交给我,只见扉页上写着:“张爱和、董文芳伉俪留念苏步青赠1992年11月2日于上海。”我双手接过,连连称谢,老人双手把我们的两双手握在一起说:“张爱和好,你也好,你们是幸福的一对儿,是幸福的家庭。”老人又望着我说:“文芳,你知道吗?几十年来我都是把张爱和看作我的亲儿子!”这深情的一呼,我真想当即叩下头去……。

苏步青先生是中国科学院院士,我国微分几何学派的创始人。早在20世纪20年代他的仿射不变的四次(三阶)的代数锥面,就被命名为“苏锥面”。他的仿射微分几何的高水平工作,至今在国际数学界仍享有很高的评价。在射影曲面论研究中,对周期为4的普拉拉斯序列作了深入而富有成效的工作,这种序列被称为“苏链”。他在射影曲线论、高维空间共轭网理论、一般空间微分几何学等方面的研究中,做出许多贡献。20世纪70年代初期,他把数学曲线论中的仿射不度量方法、研究引入了计算几何学科,在全国造船工业中的船体放样、航空工业中的涡轮叶片空间造型以及它的外形设计等等方面,获得成功的应用。苏步青教授对我国数学学科的建设建立了不朽的功勋。

但在1984年,苏老这位国际公认的几何学权威,耄耋之年却做了一件非常平凡的非常之事。他开始为上海中学数学教师开设数学系列讲座。每年一期,每期数月,每周一次。从82岁到85岁,三年中他风雨无阻,三期共培训200余名中学教师。80多岁的老人,雨天打着伞,趟着水,也坚持去上课。得知这一情景,我真想赶过去为他撑一回雨伞,擦一把汗水。说什么“大家风范”,道什么“人瑞楷模”,之于苏老为人、为师、为学的一生,这些溢美恐怕都还远远不能涵盖他的精神世界。

2200年前,至今被誉为“几何学之父”的阿基米德,曾说过一句深蕴哲理的名言:“浮光掠影的东西终究会过去,但是,星罗棋布的天体图案却是永恒的。”

这无疑是这位“数学之神”面对宇宙、人生、现世、未来的至诚情怀。

回首苏老的世纪风雨、百年历程,不正是这句伟大箴言的不朽印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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