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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子警长的光阴(报告文学)

2010-03-27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李迪 张西 我有话说

姜子,我们的好战友,我们的好兄弟,你可知为抓获盗窃团伙你在连续作战近40个小时后昨晚只睡了四、五个小时;你可知为保全国两会平安几天来你带着弟兄们风里雪里没家没夜身心疲惫步履艰辛。可是,今天早上你依然如往常一样,7点30分就来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你点上一支烟,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查看警情提示,准备

迎接新一天的工作。

这时候,死神面无表情地向你走来。你仿佛知道。你两次用手捂住胸口,你大声地咳嗽。但是,你没有离开岗位,你的双眼一直紧盯着屏幕。就像你在出警时紧盯着罪犯,就像你在调解纠纷时紧盯着险情,就像你在倾听老大娘诉说饥苦时紧盯着那双老泪横流的眼睛……

突然,突然!你像中了一枪,你的头猛的垂下去,重重地砸在坚实的桌面上。紧跟着,你1米76的魁伟身体如山一般倒了下去。烟灰缸追着你落地,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碎响。你倒在地上,你大声喘息着,你不甘心地发出这世界上最令人绝望的呼声。你想要说什么,你想要说的太多。可是你已经说不出来。你太累太累。你只能长长地,长长地叹一口气……

这一声长叹,震撼人心!7点40分,办公室里没了一点声音。

没人知道你躺在冰冷的地上。没人知道你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永远的。

冬日最后的寒风,从那孕育着春的生命的古长城蜿蜒的远山吹来,轻轻地敲打着窗户。

这一天,是2010年3月4日。

这一天,阴霾密布。首都人民失去了一位好儿子,北京市公安局失去了一位好警长,密云县城关派出所的弟兄们失去了一位好姜哥。

姜子军,把人生33个春秋的最后十分钟留在了监控录像中。

伤逝

姜子,你听,这些是你的战友们用泪水写成:

“当踏进灵堂看到你遗像的那一刻,是的,我们哭了。当看到你身穿警服躺在冰冷的鲜花丛中,仿佛就在昨天,我们还曾在单位的食堂、水房里擦身而过,看到你出警了,看到你抓嫌疑人回来了,你还微笑着跟我说:‘婷婷,帮忙搜个身,去给嫌疑人做个尿检……’”

――姜子,你听出来了。你认得,这是你的战友张婷婷。

“姜子,今天我们又扫雪了。扫着扫着,不知谁叫,让姜子到这边来扫!听不见你答应。过了好一会儿,我们才想起你不在了。姜子,我们想你……”

――姜子,你听出来了。你认得,这是你的战友王付武。

姜子,你的小兄弟张士儒一提起你,眼圈儿先红了。他说:“我们都叫他哥,因为他对我们太好了!有一次我跟他出警,报警的说他们家楼上有人打架,把家里的东西都从窗户扔下来。我走在前面叫开防盗门就要进去,就在这时,从屋里冲出一个人来,举着菜刀就朝我来了。这时姜哥从我身后扑过来,一把把我推开,回手就把防盗门关死。我年轻没经验,多亏姜哥保护了我……我的好姜哥就这样没了,多希望这是梦啊!”

姜子,你所带的警组,多是20岁出头的年轻人,刚参加工作没几年。的确,你是警长又是哥。派出所治安警一天的工作非常繁琐,大到杀人现场的前期出警,小到噪音扰民、夫妻拌嘴、街边路倒,只要有警就要出。每到吃饭的时候,你总是招呼弟兄们先去吃饭,自己留守值班室看人守电话。当大家吃完下来替你时,往往又赶上出警,你泡上一份方便面就出发。今年春节天多冷啊,你带着弟兄们在辖区卡口进行盘查,大家冻得直跺脚。你对弟兄们说:“你们穿的是夹皮鞋,我穿的是棉靴。你们先留一个和我盘查,其他人倒换着在车内暖和暖和!”你一直坚持站在车外进行盘查,直到工作结束时,弟兄们才发现你穿的也是一双夹皮鞋!

姜子,你亲爱的战友们,有铁骨更有柔肠,有悲痛更有力量。他们发自肺腑的言语,真真切切地向我们讲述了这样一个可敬可爱的兄弟。还有什么比身边朝夕相处的人在你走后哭你喊你想你念你,而更让人感到你的存在你的价值你的不朽呢?

姜子,你是千千万万个普普通通没家没夜全身心扑在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上的一线民警最真实的写照!

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正如生前你的名字也鲜为人知。

只要一说起那天,孙雷就流泪。他的面前摆着你用过的烟灰缸。他告诉我们,你们一起熬案子时老犯困,生物钟都紊乱了。眼皮子沉了盯不住怎么办?那就抽烟呗。熬时间的同时,把自己的身体也毁了。说着,孙雷本能地点燃一支烟放到你的烟灰缸里。一缕青烟升起来了,带着它特有的情感。“哥哥唉……”孙雷看着那支孤独的烟渐渐地变短,他的眼圈又红了。“3月3日那天,要是不叫我姜哥就好了!现在想起来真后悔,我的哥哥唉……”

姜子,你还记得吗?3月2日早上8点一上班,你就带着治安三组的弟兄们紧张地忙活,处理城关地区的110警情、接待来访群众,在辖区卡点内设卡盘查,确保两会平安。当天共接了17个警情,一直忙到3月3日早上8点。3月3日这天本来是你们调休的日子,可是刚到9点,派出所就传来消息,巡逻民警发现一名盗窃电动自行车的嫌疑人。这是你一直瞄着的案子。你立刻打电话把弟兄们又招回所里。你接手审查犯罪嫌疑人,紧跟着又指挥抓捕其他嫌疑人……一直干到3月4日凌晨一点多。最终,7名嫌疑人落网。这时候,你已经连续作战了40小时。你顶着星月匆匆归家,到家后一头扎在枕头上。你只睡了四、五个小时就爬了起来,跟家人说了一句:“现在开两会,活儿多。我走了!”又迎着蒙蒙亮的天匆匆而去。

7点30分,你第一个走进办公室。十分钟后,你就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队里的孙雷即将与女友步入婚姻的殿堂,但由于没时间陪女友而引起女友的不理解。是细心的你发现了小孙的苦脸,大声笑着说:“放心吧兄弟,这事我一定帮你解决了!等忙完了这阵儿,找个时间把弟妹约出来吃顿饭,我给她做做思想工作。”

谁能想到,这竟成了一个永远也无法兑现的承诺!

岗位

姜子,你年幼失去父亲。母亲是个农民,风里土里把你拉扯大。如今她年迈多病,一直在溪翁庄老家生活。你离了婚,儿子今年上一年级。全家就靠你一人。前两年,家里盖房子还借了外债。你说,你也是个老百姓,唯一不同的,是你的头上戴着庄严的警徽。

姜子,记得那是你在冯家峪派出所当社区民警期间,正赶上下营村筹划建设全村喷灌设施。当时村民担心破坏了麦苗不能得到补偿,情绪特别激动,成群结队地将施工现场围住。半个多月里,你早上来晚上走,一遍遍挨家挨户做着解释说服工作,还用自己的工资做担保,说你一定监督有关部门按时把补偿金发放到位。饿了,就在小饭店吃口面条;渴了,就在水缸舀碗凉水。最终,你的言行感动了村民。当人们送来锦旗的时候,你已经调离冯家峪,风尘仆仆地踏上新的征程。

姜子,记得那是2008年冬天的一个雪夜,你巡逻时发现一名男子围裹着门帘横躺在马路中央,满身酒气,神志不清。你和弟兄们把他接回组里,男子已经醉得忘记了自家住哪儿,只是模地的提到了吃饭的地方和同桌朋友的名字。你逐一饭店进行确认,并联络自己的朋友帮助查找,最终将他安全地送回家中。还有一次,你带同事小沈巡逻,当车开到檀营乡南村口时,见一家三口正推着一辆出毛病的农用汽车费力地上着坡。你说:“这大冷天的,咱俩热热身去,帮他们推一把!”没想到,当一家人突然看到身边出现两个穿警服的人帮他们推车子,又激动又紧张。车子上了坡,你们继续巡逻。你对小沈说:“你瞧,老百姓总觉得咱们高高在上,其实咱们有啥可怕的!像这样的小事,咱们做了,就能拉近警民关系。”

姜子,记得那是在2009年初夏的一个傍晚,一名精神异常者在密东广场挥舞棍棒,胡乱抡打,过往群众非常害怕。你接警后立即赶到现场,来不及细想,也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冲了上去,从后面抱住了当事人。情绪激动的当事人胡乱挥舞的棍棒重重地落在了你的胳膊上,但你始终没有松手,直到他被控制住。

姜子,记得那是今年1月的一个风雪之夜,你正巡逻,突然发现县中医院路边树坑处,半躺着一名20岁左右的女子,冻得瑟瑟发抖。你立即将她送到医院。但是,问她家住哪儿,她却始终说不出详细情况。你将她带回了派出所,给她端来热水,安抚她,希望从中发现线索。可她就是不回答问题。姜子,你没有灰心。你找来纸笔,在纸上耐心的与她进行交流。她答非所问,在纸上写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一会儿写“天安门”,一会儿写“逗你玩”。有民警就说干脆送救助站得了。但你却摇摇头。你不抛弃不放弃,仍旧微笑继续用纸笔耐心交流。经过两个小时的沟通,精诚所至,她突然说了一声“太子务”。啊,姜子,你大喜过望。你知道太子务是西田各庄镇下面的一个村子。你很快联系上了太子务,全家人喜极而泣,巴不得立即赶来,但是夜深人静,飞雪漫天,这个心愿是贫苦的山村农民根本无法实现的。姜子,是你,是你站了起来,伸出一双温暖的大手,走,我送你回家!

20多里山路啊,漫天飞舞的雪花;红灯闪烁的警车啊,护送着风雪夜归人。回家,回家……

姜子,你把别人的孩子送回了家,你可知你的家里还有等着你的娃娃?因为工作繁忙,你根本就顾不上自己的家。你问同事,哎,现在小男孩都喜欢什么玩具?今天是我儿子生日。同事笑着说,您这当爹的真不称职,连自己孩子喜欢什么也不知道!你给儿子买了一个50块钱的变形金刚和一个红色的小书包。儿子说:“爸爸,这书包真好看!您又长高了,好长时间没见到您,我都快不认识您了!”

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流下心酸的泪。

姜子,跟你说了这么多事,你记得你也不记得。从警十四年,这样的事你经历的太多太多。但是,现在,你走了。你再也不能闻风而动,你再也不能带领弟兄,110值班室里再也不会出现你的身影。可是,电台的天线直竖着,黑色的音箱亮着绿灯,电脑屏幕上闪着警情,一屋子的弟兄大睁着眼睛。

你热爱的岗位在呼唤你,你战斗的阵地在等你冲锋!可是啊可是,不能了。你渴望,但已不能!

沉思

一个雪后的早晨,沿着你走过的路,我们来到密云,来到城关派出所。我们寻找你。你的生命历程在十分钟内仓促中断,然后便碎个七零八落,哪儿都有你的痕迹。

一进入派出所大厅,我们就看到在“警务公开”墙上,整齐地排列着59名派出所民警的照片。他们英姿飒爽,如一排排雨后青松。姜子,你的名字仍在其中。

只是,你的照片被取下来了。那里变成了一个空格,令人窒息。

早晨9点多钟,涌进无数办事的公民。人声喧哗,神色不一。有来办身份证的,有来上户口的,有来报案的,有来提诉求的。没有人注意“警务公示”栏里有个缺口,没有人想到有个普通民警在3月4日那天早晨走了。甚至,从未注意过为他们办事的人长什么样。

反正他们都穿着警服,他们的名字都叫警察。

我们来到110值班室。姜子,现在,另一位警长在你曾坐过的位子上正忙得不可开交。普通警察的一天就这样早早的开始了。他们日子就是这么一分钟一分钟,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地堆起来的。他们平均每天工作11至15个小时,平均3周才能休息一天。没人能看到他们心力交瘁、厌倦、烦躁、失眠和心悸的那一面。

其实,在老百姓眼中“权力无限”的警察们,这些年来恰恰是多种权利被损害,比如生命权、名誉权、休息权、合法取得报酬的权利。其中以休息权被侵害最为普遍。北京警察无一例外都遭遇过“停休”,即被迫放弃休假。他们长期超负荷工作,几乎每天加班加点。百姓最闲的时候也是基层民警最忙的时候,尤其是北京的警察。春节、五一、国庆、两会、奥运会、各国元首来访、诸种国际峰会等各项安保任务紧压着他们的双肩,再苦再累,也必须坚守在各个岗位上。我们时常能看到头发花白的警察,在大冷天或太阳底下,在马路边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我国现有警力与人口的比例为万分之十二,远低于发达国家的万分之三十五;也低于巴西这样的发展中国家,他们是万分之三十二。例如,河南警力与人口比例是万分之八;广东是万分之十二点七。云南省对2009年民警加班情况统计显示,每名民警平均工作时间在400个工作日。超负荷的工作强度和无规律的生活节奏,使大多数民警体力严重透支,一些警察看上去身体不错,实际上身体机能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公安民警健康管理机制”课题研究小组提供的数据显示,七成民警身体处于亚健康状态;一线民警的平均寿命仅有48岁;因公牺牲民警的平均年龄则在30岁左右。姜子,就是其中的一名。

这时候,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一群人笑着闹着拥进来,像有天大的喜事。一问,是为家里刚出生的孩子来报户口的。再问,都抢着说是男孩儿是男孩儿!为了一个虎年出生的虎头虎脑,差不多一家人都来了。

因为他是全家人的希望!姜子,你不也曾是全家的希望吗?

姜子,你猜,如果这些来报户口的来办事的人知道你那么尽责,那么苦累,知道你才33岁就会离人世而去,人们会不会对你更理解一些?人们会不会突然意识到,当指责警察黑啊腐败啊的种种时,不应该把你捎进去?

其实,说警察黑啊腐败啊,用于指极少数败类则可,倘若加于全体,那肯定是有意气用事的成份;说到有的警察滥用权力,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但这支队伍里舍身求法,埋头苦干,拚命硬干的更是大有人在。比如,姜子和他的警员们。

算了,这些嫌隙先搁下不谈。谈也要慢慢地谈,心平气和地谈才行。

我们离开大厅,向右一拐,来到治安三组的办公室。推门进去,空无一人。相对大厅的沸腾,这里如老林深潭。姜子的弟兄们都出警了。唯有姜子坐的椅子上披着一件警用大衣,背对着我们。像是在迎接我们,又像是跟我们永别后远去的背影。

我们走出城关派出所,来到溪翁庄姜子的家。

像所有普通农民的家一样,姜子家门前也贴了钟馗捉鬼,祈愿平安幸福。

屋里取暖的火盆,灰烬已冷。一个坑凹破旧的小木凳,踏实地立在火盆旁。姜子从小坐到大。他的高兴和不高兴,都闷在它身体里。

由于姜子的离开,这个家也来了个大跨度改变。尽管还环绕着姜子的气息。

姜子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头包围巾,面如树皮。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们说,大娘,你说点什么吧。她干瘪的嘴动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我们落泪的话:“我那孩子,他命苦……”

当我们就要离开密云时,有人指给我们:看,那就是治安三组的警车。啊,是他们,是姜子的几个好弟兄。只见他们正从车上下来,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又有警情在等待着他们了……

李迪1970年开始发表作品。1984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傍晚敲门的女人》等数百万字作品。现为某周刊总编辑。

张西女,北京社会科学院学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国家荣誉》、《爱别离》,长篇纪实作品《抗战女性档案》、《中国打拐大案实录》、《西部禁毒调查报告》、《女警官手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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