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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季刚冒险侍恩师 章太炎题墓论古学

2010-07-05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陈代湘 我有话说
1913年8月11日清晨,章太炎坐着马车来到北京化石桥共和党总部大院。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有些异常。大院的人个个神色紧张,欲言又止。

章太炎住在总部右院的一间斗室里,外面日夜都有军警站岗守卫,实际上是被软禁起来了。当晚,章太炎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就在墙壁上到处写上“袁贼”二字以泄愤。觉得还不解恨

,又用很多张纸写上斗大的一个“袁贼”字样,放在院子里焚烧。

这时,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叫“先生”。章太炎回过头,惊喜异常:“季刚,是你?想不到,想不到!”黄侃说:“弟子上个月接到师母的信,知道先生冒险进京,弟子不放心,特来京探视。”

进屋后,章太炎说:“这个袁老贼真是下流无比,把我骗进北京软禁起来,不知他到底要干什么。”黄侃说:“恐怕就是要诱迫先生就范。老袁想称帝,而先生是民国的一面大旗,又是士林领袖,收买了先生,就堵住了全天下人的嘴。”章太炎愤怒地说:“他痴心妄想!”

黄侃在北京住了些日子,隔三差五地来看望章太炎。

章太炎决定讲学。在大雪纷飞的12月,章氏“国学讲习所”在共和党总部会议厅成立。开学那天,到者有一百多人,袁世凯也派了私人密探来监听。讲授的科目为经学、史学、玄学、文学,每科都编印讲义,手中参考书不多,章太炎也不令人向外购借,肚子里的学问就取之有余。讲授时,章太炎如数家珍,贯穿经史,融和新旧,阐明义理,剖析精要,多有独到创见。讲学时绝无政治感情,纯粹是学术探讨,不但专心问学的青年听得津津有味,就是袁氏的私人密探也心悦诚服,忘记了自己的来意。

黄侃应聘到北京大学任教授,讲授中国文学史和词章学。这时,章太炎已经被迁到东四牌楼的钱粮胡同,住宅是前清小贵族的遗产,房屋高大宽敞,但却素有“鬼宅”之称。黄侃一到北京,就乘马车直奔钱粮胡同,找到章太炎的住处。来到书房,太炎正在写字,一见黄侃,丢下笔,喜得眼中泪光闪闪。黄侃听说老师在这里晚上睡不着觉,当即就决定搬进来陪伴。章太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我现在身处险境,你就不要再搭进来了。”黄侃坚决地说:“先生在此受苦,弟子于心何忍?就算是龙潭虎穴,先生能住,弟子就能住。”

黄侃搬进章太炎的寓所后,师生二人讨论各种学术问题,谈得最多的是音韵学方面的问题。章太炎是举世闻名的国学大师,对国学的主要领域都有精到见解,尤其在文字音韵学上功底深厚;而黄侃此时在音韵学方面已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师生二人谈起音韵学,常常互相启发,能把问题引到极其深入绝妙的境地。

这天晚上,黄侃又来到老师的书房,见老师正在写字,他没有去打扰。待老师写完后,他才过去看,只见宣纸上用篆书写着“章太炎之墓”五个大字。黄侃惊愕地问:“先生,这是什么意思?”章太炎严肃地说:“季刚,袁贼心狠手辣,说不准哪天就会对我下毒手。我想来想去,还是自己先把墓碑题好,如有不测,将来你就把这几个字刻在我墓碑上。”说完,把宣纸卷好,交给黄侃保存。黄侃听了,鼻子一酸,不禁簌簌泪下。

章太炎哈哈大笑,说:“男儿流血不流泪,季刚何必做儿女状?来,今晚我们谈谈孔教的问题。”

黄侃取下眼镜,用手绢擦干眼泪,说:“自从康有为的门人陈焕章等人在上海成立孔教会以来,孔教运动越闹越厉害,袁世凯又下令各省‘尊孔祀孔’,听说康有为也要回国了,到时候怕是有好戏看了。”

章太炎说:“中国向来无国教,孔子本无教名。孔教之称,始于妄人康有为,实际上是历代今文经师的流毒。”

“在先生看来,孔子不是教主,儒学不是宗教,那么,究竟如何评价孔子的地位呢?”

“孔子本为古之良史。他的地位,可以从四个方面来看:第一,创制史学。以前的《尚书》,年月阔略,其始末无以猝睹,自孔子作《春秋》,纪年有次,事尽首尾,后来左丘明衍传,司马迁、班固承流,史书才开始粲然大备,令晚世得以识古,后人因以知前,人民知怀旧常,得以幡然反正,实有功于华厦。第二,删布文籍。以前的政典书籍,掌控于官府,自孔子删定六书,布之民间,然后人知典常,家识图史。第三,振兴学术。孔子删布文籍,又自研《周易》,吐《论语》以寄深湛之思,于是大师接踵,宏儒郁兴,虽所见不同,而孔子的提振之功,实不可没。第四,削平阶级。春秋以前,官多世卿,自孔子布文籍,搞教育,养徒三千,驰骋天下诸国,后来世卿制废除,老百姓只要胸怀道术,皆可登卿相之位,由是阶级荡平,寒士亦可显达,至今不废。”

黄侃说:“先生的话真是言简意赅。弟子还有一事请问,先生一生精研宗教,而且当年还提倡‘用宗教发起信心,增进国民的道德’,儒家既然不是宗教,它又是如何提升国民道德的呢?”

章太炎回答道:“儒家不是宗教,它不需借助外力,而是依靠自我修养来提升道德境界,这是与西人耶教很不相同的。正因儒家不是宗教,所以才能宽容别国宗教在中国的流行,佛教传入中国,很快就扎根发芽,正是得益于此。这就叫以无味和五味,以无声君五声。中国之所以两千年来没有宗教战争,正是儒学宽容的功效。”

黄侃补充道:“不但儒家,道家又何尝不是?中国传统学术都具有这种宽容的精神。”

师徒二人越谈越起劲,直到深夜,两人都累了,才各自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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